那是,只要没学曹丞相让泗水为之不流,这帮玩意儿当然有的是说头。
皇帝隐约看懂了,但这下就不让儿子明说了。
“我儿子成器,我也不能太落后,不懂的就慢慢领会,咱们不着急。”皇帝笑道。
外廷紧锣密鼓,这一忙就到了十月二十六七号。
这天晚朝,本来好好地什么事也没有,可拼死不想死的太常寺那帮人找了个事儿。
他们向宗人府和礼部进言,历朝历代帝王登极,一般都要尽快修自己的陵寝。
如今太上皇年过八旬,皇帝竟不考虑此事,这是不是不孝?
李绍接到公文,当时骂了一句“狗胆真够大的”。
礼部那边几个侍郎都没登阮大铖表态,自己挽着袖子去把太常寺那帮官员又揍了一顿。
这帮人恶心人很有一手,他们这么说皇帝该怎么办?
给太上皇修陵寝?
工部右侍郎黄道周紧跟着去动了手。
可别以为现代教科书上的黄道周看着弱鸡似的,他这个读书人可是敢提刀子砍人的文人。
一个打八个,优势还在他黄道周。
打完了,黄道周问这帮人:“你爹好好的,你那么急给他修坟墓?”
皇帝还是次日才知道此事。
他很生气。
但太上皇劝他不要生气。
“人生七十古来稀,到了这个年纪,你不能不让人家说你什么时候去见列祖列宗,那很不讲理。”太上皇看完太常寺的奏章与公文,琢磨了一会乐呵呵道,“让他们说去吧。”
皇帝不同意。
“你怎么这么笨呢,”太上皇提醒,“咱们老李家建立了这个皇朝,从这到那都让人看哪都不顺眼。太祖太宗葬在了北都,如今国都定了三个,朝堂民间自然会想帝陵放在哪里。这不是闲话,人家是有用意的,你以为此事宗室没有参与?所谓‘太祖血脉’与‘太宗嫡派传人’,往往藏在这些小心思里头。”
皇帝不管这些,他就想让这些人的爹先去见太祖太宗。
他决心整死一群臣子。
太上皇就把好大儿给禁足了。
你心思我明白,我也没想不管你。
但有些事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得让人家说。
他自与群臣诏命:“不要因此怪罪群臣,人生最多不过百年,生老病死乃常理。朕推崇汉太祖而非秦始皇,正在与汉太祖豁达之生死大观。皇帝非金木铜铁,乃肉胎凡身,到时候该区间娲皇圣母娘娘那就一切随缘,可尽心,却不能当做国家大事。太常寺这些人有此议论实属正常,不可因年迈帝王之生死怪罪臣民,此非为君之道。”
再下诏申斥那些人:“朕虽年迈,精力依旧在。朕子虽贵为皇帝,你等何曾敬而重之?朕不能撒手而安心。何况皇帝仁孝,每日有顽童随父母之意态,朕心领神会。今尔等虽朕诏命不必论罪,却未免有欺压君父之嫌。”
乃诏罢太常寺权威,以太常寺与大理寺、刑部建立三法司,都察院独立于三法司及外廷。
诏书下达,太常寺立即被内阁外院整顿,相关官员爱去哪去哪,反正外廷不会要这么一帮玩意儿。
随后太上皇诏命李征进宫。
李征这几天一直没来,太上皇就知道大孙子在想办法报复那帮臣子,这用不着。
诏书下到西宫,王承恩眉开眼笑回来奏报,太子说没空。
太上皇好笑:“又在玩什么花招?”
“小爷说给洪武皇帝挪个窝,把那帮臣子的老子埋进去。”王承恩笑道。
“胡闹!”太上皇笑道,“好儿孙在身边,我已心满意足。至于人家说几句太上皇何日驾崩之类的话,这有什么打紧?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还要骂一声狗皇帝怎么还不死,岂能因此论罪?”
想想又笑骂道:“再说那是一帮什么玩意儿,他们也配抢洪武皇帝陵寝?”
“真的,看样子在设计,”王承恩道,“但不应该让洪武皇帝挪个地方,我估计小爷应该是梦到洪武皇帝托梦说缺几个随从了,故此要送那么一些过去。”
太上皇一惊,别说,大孙子真能找得出这种鬼都不信的借口。
洪武皇帝那是什么人?那是老朱家的家长。
咱们老李家夺了他老朱家的江山,他能托梦给老李家的子孙帮他选几个随从?
朱重八心眼没那么大!
“走,去看看。”太上皇立马准备出门。
皇帝偷着笑,连忙拉着袖子指着自己:“我在禁足。”
除非太上皇亲自盯着,谁敢拦着要送那帮臣子的爹去见太祖太宗的皇帝?
“没事,你闹不出大事,最多宰几个怂货。”太上皇赞叹,“我大孙子那是个狠人,他真敢挖了朱重八的坟给一群二臣贼子,这得拦着。洪武皇帝是个混蛋,也是个英雄,咱们汉家子孙得讨伐他,但也得敬重他。”
皇帝连忙要跟着,借口是“万一找不到人咱们还能到处找找”。
太上皇以为然。
老夫有个大孙子,孝顺的不要不要的,谁要诅咒他爷爷,她肯定送这些人去见他们的爷爷,这得拦着。
也幸亏他们跑得快。
带着几个老臣跑到西宫一看,君臣一起以手加额。
承运殿月台上,李征好吃好喝招待,找一帮人给他出主意。
我们来看看他今天找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坑蒙拐骗的行家赦老爷,阴损老练的老道士敬老爷,吃喝嫖赌无所不精的珍大爷,强凶霸道害人不眨眼的薛蟠薛大爷。
这四位宝贝往这一作,承运殿汉白玉须弥座都得加速风化,那就是一群祸害啊。
李征为了集思广益找出个报复那帮臣子的办法,他今天下了大本钱。
后世贵的要命的淮扬菜,他也没挑挑拣拣,只让联络员帮他“找一家大饭店,捡贵的给我弄一桌”。
联络员一听他集合了这么一帮宝贝,不用猜都知道要坑人。
那当然是想尽办法好好弄了一大桌子,李征就请了这些玩意儿,今天飞想出个好办法。
君臣刚进门,又有一大群人飞奔着赶来。
西宫要找一群祸害想办法报复那帮官员?
我啊,我,我在家乡祸害的寡妇都不敢待在家,谁还能比我坏?
太上皇心里高兴,大孙子孝顺啊。
但事情不能这么干。
他就讲条件:“你哪怕说洪武皇帝给你托梦说想见见那几个人,可千万不敢搞这么大的阵势。”
看看这几个人吧,哪一个不是坏的路人侧目的角色?
让他们帮忙出主意,他们敢把那帮人的祖宗证明成非人类信不信。
皇帝觉着很好,太后太妃也觉着很好。
可那帮官员不觉着好。
就那么一帮玩意儿扎堆,他们能搬出顺天应命的事情?
太上皇只一味阻拦,不过心里很清楚,大孙子这是决心定了,叫这些人来不过是一个姿态。
他心里恐怕早定了要报复的办法了。
这得赶紧拉到白虎殿去看着,咱们是皇帝不能那么干。
一时扯皮到日落,内阁外院大小贵勋蜂拥而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有几个官员不堪这么一帮玩意儿扎堆的恐吓,竟然在家悬梁自尽了。
当然,也没死成,他们要死了,谁知道西宫的报复会落到谁头上呢。
“还好,没成为永久的遗憾。”贾珍砸着嘴,平生头一次十分有文采地解释,“犹如古代文人动辄‘斩楼兰’,楼兰算什么?小小的一个县城也不如的地方,何以如此有名啊?不过是没来得及宰了其王,汉人永以为遗憾罢了。这帮人若畏罪自裁了,国朝必多一永远无法弥补的大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