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荣王府,如今依旧还不肯摘下荣王府门额挂上奉国中尉府门牌。
人家当然不肯摘下王府门额,规制在那摆着呢。
用荣王府门额,李承栋就有资格用承运殿而不是某某堂。
哪怕他也不敢真的用承运殿规制的用具,例如王府规制承运殿所用的高出地面至少两寸的高台,与搭配高台的宝座。
但这可以想办法,荣王府没多少钱,但还是买得起厚厚的地毯的,三层地毯累积起来那也是有高度的。
今日荣王府承运殿上,李承栋为百余人拥戴而高坐地毯之上的太师椅中。
随着各边地将领赶回汛地,宗室活动在加强,李承栋胆子也大了,敢把这些人都召集起来图谋大事了。
其母在一侧,不敢用宝座,只坐绣墩。
妇人一侧,三五个妙龄女子垂手凝立。
之下两列洒一圈交椅,百余人里二三十人就座,其余人站在身后。
李承栋认为这叫规矩,太祖传下来的规矩。
不像奉天殿,居然给所有臣子赐座而且以为常规,这算什么?
他手持外面传回来的信息,环顾众人不由踌躇满志。
这里有百余人,那几个女子各自还代表着江南士林地主。
那这小小的承运殿就聚集着少说数万人,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足够办成大事了。
乃与众人道:“外头打探消息的人传回来消息,今日张凤仪夫妇与宋献策南下南海,熊廷弼也秘密坐车赶赴西南,大约是要在年后发动对乌斯藏之战。”
“可惜史鼎此人心志不坚,若不然,保龄侯府与忠靖侯府多少还有一些人脉,朝廷一举一动脱离不开我们的掌握。”左右感慨之余十分恼怒。
李承栋倒不是很生气,他很体谅史鼎。
这是个有眼光能干大事的人,可惜他兄长不是好东西。
便要说话,其母怒道:“不说此人我还忘了,此人无状。前些日子叫他联络那史湘云,量他是能办到的,居然百般推脱。”
李承栋心里顿时有些不快,我正在想尽办法“大度为怀”团结别人,你怎么扯着这些旧账不放?
别的不算,这里的人里头就没有史鼎的朋友?
他们会不会事后跟史鼎说今日之事?
遂不悦提醒:“忠靖侯为史鼐所制,须当体谅他才是。以此人胸怀眼光,将来定能协助我做事,不要苛责他。”
“我看未必。”其母叱责道,“他若只是不得已,这点事也办不成?那史湘云整日在西宫走动,我们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这些机密,尤其锐金殿里不发布的军事机密。”
“老夫人此言有理。”李承栋心目中的史鼎的好友,在荣王府承运殿也没有座位,但看起来也不在意,闻言赞同道。
李承栋目视,我担心的就是你给史鼎说坏话,你还觉着他应该为我们做什么?
那人道:“世人无人不知,西宫承运殿里没秘密,然而锐金殿里,以前南都御林军机密众多。今天子夺西宫统御御林军之权,但还是保留着南都禁军与几个野战军,乃至江心洲水师部队机密。”
他出列告诫:“荣王府如今最迫切需要的便是这些机密,史鼎能协助我们做成的最大之事就是这个。他若果真有心鼎力相助,为何不办这点小小的事情?只从锐金殿拿出几道空白法旨,关键时候我们也能调动内城禁军。”
李承栋一时不言。
话说的对,可史鼎不办你能怎么办?
众人见状,纷纷骂了史鼎片刻。
李承栋倒是没有参与,但不再为史鼎辩解。
知子莫如母,他母亲一看就知道他心里也动摇了。
或者他本来就也对史鼎很不满,只是为了维护这条线不得不大度而已。
这怎么行?
今日大家来的这么多,经过这些日子的挑选,与提前送女儿到王府来递投名状的江南地主的用意可不是商量大事。
大事都商量好了,舞台后螳螂捕蝉,荣王府黄雀在后,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那今天人家来就是要好处的,大事成了之后你怎么分配朝廷官职、怎么分配西宫那么多令人眼馋的利益,那才是大家最关注的。
这时候你一味地维护史鼎,岂不是多了一个分好处的人?
她不明白这孩子怎么这时候不聪明了。
李承栋那里是不聪明,他太聪明了。
今日来的这些人都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他们就那么拥戴他李承栋?
不过是没资格去那两个皇孙,甚至去阜王路王府,更没资格去西宫表忠心的货色。
但这些人能成事儿,所以得用他们。
可决不能任由他们自己拿好处。
西宫那么多财富与权力,难不成到时候他们彼此划分了,他李承栋就算当了皇帝也没资格分好处?
所以留着甚至推崇史鼎的意图,那就不只是目前对他有一定的需要。
此人祖上是显赫的尚书令,朝野内外门生故吏众多,到时候让他与今日来的这些人互相制衡才是李承栋的真正的目的。
只是难免大家说史鼎不帮着从西宫偷取军事机密,这正说到了李承栋的心坎里。
他故此也十分不满,一时没再给史鼎说话。
瞥了一眼史鼎的朋友,李承栋心下暗忖:“倒也好,让史鼎知道今日此事,他既是有眼光的,岂能不有一点举动?若能逼着他在这时候从西宫窃取机密,那倒也是一件好事。”
乃制止众人,李承栋发表了一番演讲。
“金陵地界,自两晋以来大规模军事战争虽然不多,然前明朱元璋在这里定鼎天下,我朝太祖皇帝从这里征讨残明,因此史家无不认为金陵自有帝王气。”李承栋鼓舞,“如今皇室不顾祖宗遗训与天下万民,强与世人为仇,可见至今隆治天子无国本,此天意也。天予不取,岂我等都是碌碌无为小人哉?”
众人称善。
李承栋道:“因此无论从史家到现实,优势在我等,天命在宗室。既在宗室,荣王府乃正宗太祖嫡派子孙,你们诸位俱是一时贤良,岂不容我等受此富贵?倘若成功,不要说西宫之财富权力,纵天家富贵,诸位也可分得一些。”
其母不快,这话你怎么敢公开说?
心下乃失望,比起他老子,这孩子差得太远。
是,如今宗室谁不公开觊觎大统?
可觊觎归觊觎,这等犯忌讳的话没人敢公开说。
你若是成功了还好说,若不能成功,就今天来的这些人,到时候在厂卫酷刑之下,他们能就此给你打造抄家灭族的罪名。
事情可以做绝,话不能说的太满。
一时众人散去,贵妇人挥退众人,独与李承栋责备道:“岂可说得这么不留余地?但做事耳,不可言过三分。”
李承栋不以为然,这时候不下大力气许诺,人家凭什么不遗余力支持荣王府?
乃反问:“母亲什么都对,为何独对丁氏既言语过头,又不留后路?莫非不怕万一不得成功,彼寻求西宫前来寻衅?”
贵妇人被这话问的目瞪口呆。
这孩子完了,他是真不如他老子啊。
一时哭道:“蠢材!我岂不知有此后果?然若不对丁氏做绝,哪里来这么多送自家女儿来的?不彻底打消与丁氏之往来,人家争什么?如今各家都有所祈求,各家女儿都盯着中宫之主位置不松口,若丁氏依旧与我家藕断丝连,她们肯真心助你?”
李承栋恍然。
遂急忙认了错,笑道:“原来有这样深远的打算。”
他油然想到自己的舅家,心中暗暗忖度:“别人都有所图,岂他家无所求?”
便宽慰:“我也想这些人家有所图,不过她们有何能为?吴太后掌控中宫数十年,我看其才也不过那样,母亲岂不比她高明?到时候中宫须不可给这些人。”
贵妇人好歹听了这话高兴了点,便急忙去宽慰那些女子。
李承栋在殿内独坐,他想等一等史鼎。
他好歹也是忠靖侯,也不至于完全找不到这时候前来效忠的机会吧?
不至于吧?
就他史鼎在荣王府出现过的历史,他还能投靠谁扶持谁?
是啊,史鼎还能投靠谁?
他好友离开荣王府,果然到侯府去找他,就今日之事告知,同时也是旁敲侧击打探机密。
你史鼎总不至于完全被禁足吧?
但凡你能从西宫窃取机密,你都是荣王府小宗入大宗的第一功臣。
史鼎不动声色,指着自己的腿哭道:“你瞧我如今能去得了哪里?”
好友奇怪:“你我至交,我不知你?这等事,你岂能自己去做?”
“这等事敢让旁人去,我一家老小怎么办?”史鼎抱怨,“你们只看我有一些便利,却不顾我如今难处。我料今日奉国中尉府必有龃龉,多得是冲我家来的,你既为我至交,可为我说过话?”
好友笑道:“李承栋何许人?穷鬼一个,他将来作了天子,那也不过是一个傀儡,我们要什么他敢不给?又何必与这种人斤斤计较。只是我也得劝你两句,你家侄女既有如此便利,你只需拿出小小的诚意,纵然将来为你两家争夺权力,谁又能排斥你两家?”
史鼎低头沉吟片刻,好友再三催促。
他只好道:“你当我不这么想?”
“莫非西宫竟不相信你家侄女?”好友震惊。
史鼎默然嘴里直发苦。
以前没察觉,如今后悔跟这些废物往来了。
他们把西宫当什么了?
真以为那宫门整天开着,你想从里面拿点什么就能拿点什么?
这里不得不说一个让史鼎无比恐惧的。
他发现自己以前小看了他之外的所有人。
曾经他想押宝荣王之后,你当他没想过从西宫攫取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