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可董其昌此来李征不能不见他，这老滑头办了一件大好事。
他把松江府董氏非本分田产之外的土地都交给了内帑，有一部分是他确实花了钱买的，他还问内帑要了钱。
不少人挂靠在他家的土地，这老滑头不但把土地交给了内帑他还把那些人给供了出来。
他简直自绝于士林啊，这种人必须是表率。
就怎么说呢，这就好比面对《葵花宝典》能狠下一条心切干净的那种狠人一样。
偏偏为了少生杀戮，天家还得表彰这种人。
李征是储君，又岂能不顾全大局。
便让贾芸降旨：“董其昌儒林宗室、国朝画坛头一号丹青国手，传旨赐斗牛服见驾。”
贾芸连忙亲自去迎接。
西宫有赐民间服赐服而觐见的特权。
如民间老人奉诏见驾，若天子赐见，便赐一身斗牛服。
西宫也是这个特权，这是皇帝三令五申要求一定要做到的。
但一出门，贾芸心下便笑。
我们家大王聪明无人能比，原来他早料到董其昌来见驾的打扮了。
白发苍髯的董其昌一身白衣，这是把自己放在罪人的地位来见驾的。
他还没资格求见天子，只能通过西宫向皇帝表示臣服。
因皇虞医疗条件上去了，董其昌这种达官显贵不缺少那点营养品与药物，他今年以八十七岁了，比现代时空的董其昌多活了六岁，而且看着更加精神矍铄，好歹也还能再多活十来年。
得赐斗牛服觐见，董其昌心下安定了。
他可是比钱谦益更老资格，在太上皇承熙年间见多了风浪的老滑头。
西宫那规格，以及老友袁可立态度的变化，他远在松江府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今在南都十多天来，董其昌不曾拜会过老朋友，可他一直在观察。
就袁可立那种死都不怕、满门抄斩都不怕的硬骨头，他对西宫的态度早已说明了一切。
再通过荣宁二府与诸王公府邸的态度，董其昌十成笃定西宫即为东宫。
今日此来，他就是想求一个前程。
不在乡里低调了？
不低调了！
穿戴斗牛服进了端门，又见贾芸引着他直奔青木殿，董其昌大喜。
那些家产奉献出去了，那些人得罪干净了，他那个孽子也被国法家法处理了，如今看来天家很满意。
董家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子孙都没有太大的才能，安心在太子驾前当一个臣服之臣，享一段富贵就足够了。
进了殿，李征没让他三跪九叩。
只看在他年纪与作为那也不能让他叩拜。
遂在门内相迎，称“思白先生”。
董其昌泣道：“老臣有罪。”
“补偿的不错，”李征笑道，“不过你那几个儿子要好好教育。”
“臣遵旨。”董其昌恳求，“这几个孽障没什么才能，但也都算得上有一些书写计算的本事，老臣求以为流内官，为南城寻常官吏。”
别以为他见面就给儿孙求官惹人讨厌，这老滑头聪明的无法无天。
他老了，在松江府一番作为早就让他在士林没有了立足之地。
但他毕竟是儒林宗师、丹青国手，他有资格恩荫自己的子孙，而且这还是带着大批士人向皇帝效忠。
至于求为南城流内官，你当他傻？
南城这一次要任用的官吏，只怕将来必定是国朝重臣。
目前看着以他董其昌的儿孙为区区八品甚至九品官员很可耻，可谁得了便宜谁知道。
这未免让钱谦益侧目。
董其昌一想，钱谦益一个被东林除名的滑头，倒不如拉上他。
至少他钱谦益的招牌很响亮，纵然被士林不齿，可也有大批士人以他为榜样。
礼部尚书，何等的荣耀加身？
谁不想有朝一日为国朝礼部大员？
所以钱谦益有用，有大用。
于是董其昌横下心启奏道：“大王既为皇虞储君，赐几个孽障尺寸富贵便是天恩，故老臣为子孙求九品留内之意绝非虚情假意，大王可察知。”
钱谦益：“？？？”
不是，老董，你，你开玩笑？
李征愤然出一口气，这老滑头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他这是要坏大事！
这时，贾芸以闪身到了钱谦益身后。
宰了他？
钱谦益噗通一下，彻彻底底的就给跪了。
他最后仅有的那点执念全都飞了。
这他妈的，太上皇御极五十年很不好惹。
天子以柔克刚又拿到了不亚于开国之功的开拓疆土大功，所谓四夷宾服、八荒汇入国图，这时隆治天子对汉家千古不灭的功劳。
但她们毕竟不直接掌握兵力，钱谦益本来都觉着纵然他等不到，士林也能等到重新掌权的那一天。
可谁知道咔嚓一下娲皇圣母给皇虞赠送了这么一个大礼包，大家都以为是权臣的西宫之主竟然是东宫储君。
这天下是他重新打了一遍打下来的，他这个储君谁能取代？
完了，服服帖帖赶紧当天家忠臣罢。
是了，是大家都以为这位是权臣罢？
“思白先生未免太聪明了点。”李征很没好气道。
董其昌笑道：“老臣死罪得面，岂能不为吾皇考虑。大王，吾皇有武德之隆，然吾皇孝顺，岂能不分大半功劳给太上至尊？若如此，大王乃孝子，自当成全吾皇‘武德隆重、文明仁和’之名。”
他再三进言：“老臣有一言，不好听，但却是事实。大王，士林杀不完，士人杀不完，凡读书之人必有上进之心，寻求上进而掌权之人，哪一个不是当今士人文臣？钱谦益士林宗师，纵然如老臣般无用，大王何惜小小一个三代前程，而使之与士林先较量，从而分散士林之力、使之不得不无法全力以赴为吾皇掣肘？老臣虽有死罪，此事不以为错。”
李征沉吟，回头问宝钗。
宝钗垂目思索，而后决然赞同。
天子对儿子十分疼爱，便是为天子“文治武功，千古一帝”的名声，我们小字辈应当付出些努力。
何况，士林之大，若可使钱谦益这些立场不坚定强权之下立马作忠臣之人转投过来，那不也是对士林的削弱么？
“那也只好如此了。”李征请董其昌就座，取奏章一挥而就，命钱谦益带着，“立即去文华殿，能否入阁，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臣守口如瓶，老妻也不说。”钱谦益赌咒发誓。
于是他一路后怕笑着跑了。
李征再问董其昌：“思白先生回朝，以太师以备咨询如何？”
“臣必不有负皇恩。”董其昌这下也笑了。
好，舍得舍得，舍了那么多，也得到了天家恩庇，这对子孙已经够了。
那就得多出点力气再做点事情才行。
作太师，那他是当今天子的老臣。
再做点事，他同时还能成为未来天子的老臣。
两朝老臣，足够庇护他子孙三代富贵无忧。
至于做什么，那暂时不能跟储君说。
他得先成全隆治皇帝“武德隆重、文德昭明”的名声。
董其昌有自己的打算，这是来之前就决定好的。
钱谦益出了宫门，都不坐车了，一路飞奔着往宫里跑。
被秋风一吹，他遍体生寒，可心里却轻松极了。
不得了啊，我老钱家祖宗显灵，到底在悬崖边上拽住了我这个蠢材！
他一决定转投储君门下，一时间无比轻松，心里再想士林那些被他猜测与侦察到的“长远手段”，钱谦益笑得十分浪荡。
诸位，什么叫无事忙啊？
说的就是你们啊诸位，在下就顺水推舟果然不和你们一起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