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入睡,傅秋芳忍不住问:“他们图什么?”
她问的可不是那三家,是问背后那些人。
李征揽着打比方解释:“一锅好吃的做好了,眼看着比以前吃过的更好吃更好看,人家想掌握分配大权乃至于独享。”
“是这么个道理,可他们明知不可能实现。”傅秋芳憎恶道,“做事少他们,好事下来不能少他们,何来颜面做此计算?”
“人性由来是这样,所以要斗争。”李征询问,“傅试怎么几次不愿调走?”
傅秋芳想了想不确定地道:“以我观之只怕是明知出去了便做不好,还没有照应,故此保守。”
傅试没有太大的本事,但他能够按照规定落实执行好政策。
前两年,傅试就被吏部选派去山东任提学。
这是好差使,对傅试的前途也有利,傅试死活不想去,他宁可不升官了也要留在通政司。
前些天吏部又选派傅试去江西任参政,一般从中枢大部下派的官员,在进入正五品以后担任参政都会很快得到重用,一两年转布政使的大有人在。
傅试又拒绝了。
他宁可守着当前的那点小官职爵位,也不想冒险出去闯荡。
可李征观察此人没那么保守,他还是有进步的想法的。
那就怪了。
傅秋芳也奇怪呢,好端端的想起他干什么?
“傅试没有过人才能,文采也十分不斐然,若可做好上情下达之事便是前程,夫君让他去地方做什么?”傅秋芳劝道,“家里也不能都是天之骄子,妾便是常人尔。咱们家亲戚朋友当中也不可能都是人才,既他能做好眼前小事,又何必为他寸步打算?”
“要用人,傅试做事胜在用功。”李征道,“要不你派人去问一声?”
他宽慰傅秋芳:“卿既与我结发,有何须顾虑重重?”
他以为傅秋芳不想给傅试找前程,这没必要。
傅试这个人有点趋炎附势,但他做事很用心,事无巨细只要交给他那都会得到十分用心解决。
傅秋芳笑道:“倒不是有所顾虑,夫君既要用人,傅试也算是个标榜清高轻易不放下底线之人,倘若能用,妾何必避讳。只是他确实才能不高,留在中枢有事做,也不枉他得了隆恩侍奉天家。”
李征只是惋惜。
傅秋芳贴着劝道:“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活法,既满足现状,又是个被动能跟得上改革的,任他们去做事也就是了。”
“卿之言倒也是。”李征笑道,“那便不管了,几日来乡试在即,还要盯着这些事。不过也不要避嫌,既傅试是个能做些事又不至于做敌人的,又何必对他太苛刻。”
傅秋芳很好,这两年自进了王宫,她从不给自己着想前程,让她做女官便一心一意做好女官差使。如今得封国夫人位次,她便不沾前朝事务。
这是个非常传统的小女子,可说算得上加强版的袭人。
如今有了位次,如袭人既不给花家找机会,也从不想着给娘家争什么。
她总恪守着自己的本分,确是一位人淡如菊的女子。
李征如此说,傅秋芳抿唇一笑,贴着便入睡。
不该想的与不能想的,她从不主动去想。
纵然知道了那个机密,她也只是放心下来,不考虑将来怎么帮着家里度难关,始终没想过要趁机给娘家争取些什么。
李征可不能不多考虑。
既她们不想这些,他作为一家之主总得考虑。
翌日起来,傅秋芳少有的有点贪睡。
李征喜爱她这让她心里安定,这类贪睡的小毛病她便觉着已经是很大的任性。
李征自去前朝,宝钗早已等候。
才说过话,宝琴也出来了,这女孩比宝钗还要勤快,她见不得眼里有活手里不动,一早非要在前朝转一圈才放心。
只今日才出门,薛姨妈带着薛蟠夫妇来了。
薛蟠喜气洋洋,那小妇人将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瞧着确是是要过日子的,李征也喜悦。
说不几句话,薛姨妈提起薛蝌的婚事。
李征想想问宝钗:“宝姐姐怎么看?”
“哥儿还小呢,他正该学些本事。”宝钗直言,“如今叫他想这些反倒耽误成长,毕竟他还小。”
但也笑道:“只若两家都情愿,哥儿也与人家女子相得,我瞧着也挺好。”
“薛蟠去办,你不要下命令摆架子,你要学会与自己家人谈事。”李征责令。
薛蟠倒做了一回人,拍了胸膛表示好生计划,然试着询问:“宝钗若是回家,只怕年岁有些大了。”
“让她回去干什么?”李征坦言,“宝钗周到,此前心事太重,如今十分开阔。这些日子来,我竟觉她如我一双手,许多事我才想到她便做好了。至于别的事目前不提,她才多大,哪有那么快作妇人的。”
薛家大喜,这是定了前程。
宝钗俏靥生辉,她本也不想再出去。
在这里别的不说,她比以前任何时候还自在。
纵有说错话办错事的时候,没人说她不周到,也不必想着与什么人争个高低。
还有一个便是,她有自己的理想,如今也都实现了。
那么多国家大事军情法旨她参与拟定于批复,参与了那么多的大事她心满意足,不去想做了事要得什么权。
事情可以做,权太重,非她可以负载。
说不几句,钱谦益求见。
这是为乡试来的,只怕也有打小算盘的心思。
薛姨妈忙让薛蟠去给夏侯湛几个答谢,她与儿媳妇去后宫向诸王妃谢恩。
片刻钱谦益进殿,这老滑头如今学会了一招。
在西宫不要想藏着掖着把人家装进去,西宫非常人能比,人家能立马断定的事情不会上当,觉着有问题的会拖一拖等想明白再办。
这没法给人家挖坑。
还有那帮小女子一个比一个聪明,她们也能在只字片语之中发现端倪为西宫提供必要的建议。
玩心眼外廷玩不过这帮人,人家手里有兵权。
所以进来见了礼得了座位,钱谦益直截了当启奏道:“此次乡试,臣察觉气氛非常不对。”
“还以为你是为千步廊喋血之事来,”李征奇怪,“乡试有什么不对?”
“大王,臣今日与士林不睦,许多事并不知情!”钱谦益先把自己摘出去,而后启奏,“可臣对这些人非常了解,乡试在即、明年省试也已经在预备,此乃士林大事,甚至是头一件大事,为何至今这些人如此沉寂?这不是他们!”
李征察言观色,又根据厂卫密报,笃定钱谦益也被士林,尤其被地主士林排斥了。
他滑头,在朝堂上不肯出头,士林地主自然对他十分憎恶。
所以许多事钱谦益何止是被排斥,简直是不把他当文臣看。
遂与之道:“科举之事,礼部本有过问之权,今乡试在即,钱尚书为人所蒙蔽,我看这恐怕很不妙。”
“何止是不妙呢,”钱谦益吐槽道,“臣以为只怕是要出大问题,这些文人没什么主见,万事只凭地主做主,他们恐怕要被人利用。”
因此钱谦益提前求情:“大王,国朝文人,他再差也是天子门生,若为人蒙蔽,臣不敢干涉国家律法决断,只求尽量少生杀戮,他们在不是好的,总能多生几个孩子吧?”
李征好笑,今日的钱谦益坦白的近乎直率。
他的目的也十分单纯,他就是想多救几个人。
这倒也是他的为人作风。
遂许诺:“非不得已,谁愿意杀人呢。礼部监督好尽量不要出事,你是文坛宗师,又是东林魁首……”
“不是,”钱谦益立马摇头,“大王不知,臣等早就被人家给除名了。”
哟?
士林这么果断?
钱谦益数着手指启奏:“臣一个,都察院那三位三个,刑部刘宗周一个,全被人家给除名了。”
再通报:“连松江府董其昌也被除名了。”
李征惊怒,这帮人怎么能这么办事?
钱谦益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但也暗暗窃喜。
这就对了,他今日壮着胆子来为士子求情是真,但也提前告知他被东林除名的事情。
大王,你今儿起可要记住了,臣不是东林的人了啊!
以后要找东林的麻烦,谢谢,臣跟东林不熟,啥也不懂。
如今再一看李征恼怒,他哪里还不确定这人心里的主意。
他真决定把东林给赶尽杀绝!
那,那也好,左右我都被他们除名了,是不是?
待要再启奏,宫门外董其昌求见。
……
这帮老滑头一个比一个鼻子灵,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