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意使个眼色让通报的铁甲军稍后,她进殿力劝:“非我多言,此母子来意不善,只怕并非只为丁大小姐而来。”
“外头那么多人,少不了有他们的亲朋故友,顺他们来意,就让这些人回去罢。”李征笑道。
水流意不解,为什么要让他们得了人情?
正宝钗从养心殿过来,得知此事,稍一想便明白李征的意思,乃与水流意道:“只让他们回去便是,便说是奉国中尉求了情。”
“何必给她们脸子。”水流意愤然。
李征这下就算对这位郡主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是个较为单纯的女孩。
她不是假装看不懂,她是想不到那么深。
“看看是谁真以为是李承栋求情。”李征笑道。
水流意错愕,而后恍然。
小小的一个奉国将军府算什么东西,北静王府瞧也不瞧一眼何况掌控天下兵马的西宫。
反倒是外面那些人才是不小的麻烦。
西宫不想多生杀戮,尤其不想把那么多无辜被牵连进来的孩子牵涉到谋逆大案中去。
所以,对那些人李征本就要放走。
他们是一群外围人员,根本没那个能力造次,甚至这些人多一半是与谋逆一案有关,却未必就真的是逆贼。
对他们下毒手,那反倒遂了有些人的意愿。
那就把他们放回去,看看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
有人要灭口,有人看中了他们这些人的那点实力要拉拢。
那这样的话局势就热闹了。
于是命李承栋一家觐见,又命一起来的人来见驾。
众人进宫,无不眼线妒忌。
他们可都没来过,只听说或远远看到西宫之殿宇高耸,今在宫门外仰视,当时便无人不眼红。
如此富贵,虽从军功来,确实在太过了。
古往今来,何曾有军功之重者能如西宫这般声威隆重如日中天?
他既能打,就应该低调,住的就应该比别人差,凭什么还能住在这么金碧辉煌的宫里?
李承栋的母亲是见过北都皇宫的,得准进宫时便与李承栋说这比北都皇宫还大。
除了屋顶用的是绿色琉璃瓦之外,西宫无论规模都高于北都皇宫。
何况那屋顶琉璃瓦,那是古今天下独一无二的翠竹绿琉璃瓦,这本就是极大的特殊。
何况这诏建西宫仅次天子一等,那不就是东宫的规格么?
他不是太祖子孙,凭什么有这待遇?
一路过重重宫门,那妇人都觉着走累了才到锐金殿前。
这再一看,那妇人本来一路多次告诫自己要平心静气,如今忍不住也妒怒如火焰一般。
不说铁甲军值守,也不看王宫偏殿竟也规格高于亲王府正殿,只看廊檐下那北静王府的小郡主,薛府的大姑娘。
那国色天香,寻常贵族求而不得,她们竟都在西宫。
而且,但凡能留下,怕也少不了有个王妃之尊。
“哪怕是国夫人那也了不得,凭什么?”那妇人心道。
她那点道行,且不说宝钗,水流意一看都看得清清楚楚。
遂不搭理只吩咐等着,通报后才准觐见。
到了殿内,李征对于不服的也不勉强,叫他们跪着磕个头他们就是服服帖帖的臣子?
“免了吧,此来为何?”李征停下朱笔询问。
那妇人张张嘴险些没忍住最到巅峰处的嫉恨。
那桌案上必然是军务,那该是我家的啊!
区区肃藩嗣王,他凭什么手握天下兵马、朱笔御批军册?
好在李承栋知道厉害,没敢抬头站着说道:“启禀大王,拙荆……”
“从丁家你都没能叫回去,在我这你能叫回去?”李征奇怪,“我天性不聪明,你实话告诉我,你都不给丁真仪‘中宫之主’的承诺了,你想让人家给你办事,这合适么?”
那妇人焦躁,即质问道:“西宫不是不管这些事么,为何横加阻拦?”
“你算什么东西,在此大呼小叫?”水流意勃然作色,以手中玉如意指着训斥,“奉国中尉府从未教过上下尊卑是么?”
“行了,你跟这位比丁真仪还大聪明的玩意儿说这些,人家要跟你算太祖子孙、太宗血脉,这我哪敢和人家的儿子比啊。”李征戏谑。
那妇人便不说话。
她畏惧水流意,那是王府大小姐、应该封郡主的贵女。
至于李征,他有我儿子血脉高贵?
我家乃太祖子孙府邸,他肃藩算什么?
其余人趁机询问:“丁氏大小姐虽与王妃乃一母同胞,然出嫁从夫此古来之法,西宫不可藏匿。况夫妇之道乃天地至理,天家之人,该维持天地至理才是。”
“哦,意思就是我不但不能视而不见,还得下法旨让丁真仪回去?”李征乐了。
然这次他没能做得了主。
宝钗不懂有些规矩,可水流意懂。
她一言不发去青木殿请出《皇虞律》一部、《太祖宝诰》一册。
《皇虞律》不必说,那是开国后太祖皇帝亲自制定的法典,民间称之为“大诰”。
《宝诰》则是太祖皇帝给李氏宗室制定的家法。
这两部法典一请出,李承栋当即感觉不对,慌忙喝止七嘴八舌还在说话的那帮人,急忙跪请:“臣虽无知,却知人命宝贵。想来宫外那些老弱妇孺里,能有几个果真有大罪?便是有一些错过,大王镇压天下,群雄尚且俯首,何况常人乎?”
“那就准了吧,去告诉那些人,奉国中尉给他们说了好话,让他们都滚蛋,别在那卖惨。一刻之内不走的那就别走了。”李征忙让宝钗去传旨。
剩下的事他就不能管了。
水流意请出来的是太祖宝诰,他若强行阻拦,宗正府得找他的麻烦。
“按律,黜,除名。”水流意高举宝诰走到廊檐下,铁甲军可知道这是什么,慌忙都躬身叉手等候,水流意喝令,“取殿内罪臣,付吏部要求行文,敕礼部除其出身,夺功名。”
铁甲军急入大殿,扯住一群目瞪口呆的低级官员,几乎是拽着拖着拖出了宫门。
那妇人色变。
“为太祖子孙而不尊太祖家法,非天家良家妇人,褫夺诰命,交付宗正府,去。”水流意指着那妇人喝令。
这不行。
奉国中尉府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啊,你看才这么几天就吸引了多少人跳出来?
李征即下法旨:“这个就免了吧,免得孤落下了坑害太祖血脉之罪。”
“可。”水流意先同意,后喝令,“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拖出去张嘴八十,剥其诰命之服,扔出去。”
这李征还真没法再下法旨。
太祖皇帝定《宝诰》之时便告知贵勋集团,勋贵有权且有义务执行、监督执行李氏家法。
换句话说,这要是不让水流意羞辱那妇人到极致,她这个贵勋的女儿就得被处死。
谁让她请了太祖宝诰而没有坚决执行?
李承栋也知道,所以一时根本没敢苦苦哀求。
只心里恨透了这女子。
偏你多事?
将来定要与北静王府见个高低!
……
这正是这小女子的意图啊傻小子。
她只是奉太祖遗训执行李氏家法?
她这是要给北静王府创造机会,帮助西宫弄死这些威胁储君之位的太祖子孙啊!
“等下,”李征不好阻拦,却火上浇油,“你母子既有此奇耻大辱,出去后何不散播谣言,便说因孤十分为难,故此不让丁真仪这个二百五回去受你们欺负?”
……
“与这等不忠不孝之徒有什么好说,拖出去,杖百二十。”水流意大怒。
李征便没再管。
八十个耳光打完,那妇人都没顾得上羞耻。
他儿子被打了百二十仗,虽然行刑的夏侯湛大概是出于对未来的担忧而没下死手,只蜻蜓点水一般,却也打的李承栋皮开肉绽。
她得赶紧为太祖皇帝照看好他老人家的血脉!
就是被扔出宫门的时候,她向夏侯湛点头称谢,姿态十分高昂。
宝钗正宣旨把那帮人打发走,这一看那妇人的姿态,当时就无语了。
夏侯湛是谁?
西宫的头号麾下骁将,他没打死李承栋那是因为他们想继续看奉国将军府的热闹啊。
这妇人怎么想的?
“她必定在想,我们这些人里也有‘心思活泛’的为将来留下退路,等他儿子受封东宫之位,那时候再‘报答一番’。”宝钗回去与水流意叹息。
水流意目视,你什么意思?
“我可没别的想法,西宫郡王妃我不想,国夫人总是要有我的份儿。”宝钗俏靥展桃花,口中笃定道。
水流意哼的一声,原来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下了这个决心?
那自然很好。
她此时不在前殿侍奉,急转入后宫要与丁王妃启奏。
有些事,丁王妃出身决定她不但不知道而且很容易被利用。
如太祖遗训这些,皇后娘娘自然是告诉了丁王妃,可她还不知道应该怎么掌握尺度。
那她这个北静王府的女儿、西宫前朝女官就应该做到自己所能做到最好的地步。
前朝侍奉自有宝钗。
正走到半路,林妹妹也过来了。
林妹妹天天跟好朋友闹造反,可每天都放心不下,好朋友那么忙,他林妹妹不去帮他谁帮他?
水流意便与林妹妹说今日之事,以林妹妹的性子,一时也怒上心头,万千温柔的眼眸剔了开来,愤然怒道:“我们只顾惜别人的命,他们反得寸进尺了。”
水流意张口要说那个机密。
她可看的最清楚,李征极其宠爱林妹妹,何况林如海是知道机密的,告诉她没什么。
林妹妹虽怒极,小脑瓜却万分清楚,见水流意要说话,只一想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便一笑道:“他是大王也好,是太子也好,我只是他林妹妹。他若要告诉我我便听,听了也就那样。他若不跟我说,我也不问他的。”
水流意深深瞧瞧这聪明透顶的妹妹,难怪他把她当说什么也不舍得责备一句的林妹妹。
便昂然直去景阳宫,丁王妃得知自谢她,不提。
林妹妹进了锐金殿,心下已经有了帮好朋友出头的想法。
他是太子,有些事不能做,若不然,他这里杀一个人,天下便有十个人不信他推行的仁政。
可他有个林妹妹,林妹妹有个在扬州手握三万重步兵与相当于轻步兵的货郎大队的老子。
有些人,林妹妹能想着法儿的帮他处理掉。
李征见林妹妹虽神色平和,毕竟她年少,还不能那么快止怒,便知道水流意说过了。
“你呀!”李征便挽林妹妹小手,又携宝钗在一旁坐下,点点林妹妹鼻尖儿道,“我只盼着林妹妹不管那么多恩恩怨怨,能好好地得圣母娘娘庇佑而长命百岁,却还是把这些闲事让你知道了。”
林妹妹白了一眼,你我还不知道?
遂道:“我可不是看什么情面、顾全什么大局。我有个好朋友,他忙的什么似的也不忘给他林妹妹驱逐灾鬼病魔。他林妹妹也没什么大本事,但若动动脑子么,这有什么打紧?”
李征便只好许诺:“不要管这些,我自与你们家巡案大人商议。”
而后与宝钗道:“半天里也在想什么法子报复?不要管这些,我东宫,乃储君也,非肃藩嗣王。我这里多杀一个小人物,便是十个死脑子的君子恐惧而远遁,不值。”
宝钗一怔,不由低下了头。
李征知道她想得多,于是伸手在宝钗脸颊上贴了贴,道:“去请二妹妹她们过来罢,此事二府知道,你母亲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没告诉你们。前儿回去,母亲她们才与景仪她们明说。今日既这样,也要让你们都知道,往后少一些过分谨慎心思。”
宝钗一时眼中灿若明霞,原来大家也都是如今才知道?
便心中轻快,足下尤乘风,她与林妹妹携手飘然过角门向荣府而去。
她学林妹妹,既明确了此事,心中便不多想了。
他是储君,那便不复前程之虑,其他的还想来干什么?
李征颇为寥落,他担心大家会疏远。
敬而远之的那种疏远他。
另外他还担忧因此后宫不和。
那个位置只有一个人能坐,中宫之位也只有一个人能坐,将来的储君之位也只有一个人能坐。
若此刻就开始宫斗,这不是福分。
好在丁王妃与他相得,她会想办法搞好这个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