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驾回宫至宫门外,路灯下黑压压一群人比出门之前多了何止三五倍。
这是越来越察觉到不对劲的跑来求饶的。
李征很和蔼,让夏侯湛收了各人捧到头顶举着的自诉材料,与众人道:“孤既许以不杀,你等可自先回去。至于参与谋逆之事,由三司该管,此国法,非宫中可定夺者也。”
真有人单纯就信了他,真的,就,就叩首之后起身要走。
可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啊,这怎么大家都趴下了?
不是说让回去等消息吗,三司那边我们可有办法啊!
对这种可爱之人,李征真不想干掉。
留着他们多有用啊,至少是个乐子。
于是不予理睬,自进宫准备去处理公务。
他才进门,三司就来了。
刑部今天出动的捕快,在几个主事的带领下,也不敢过来直接抓人,就堵在两头,谁走抓谁,抓住就斩首。
今天这件事,天子可定了性质,叫谋大逆!
谋害西宫,那是杀无赦的罪行,还有人妄图脱罪?
哦,你家有人在三司,你就以为可以脱罪了?
不看看五个宰辅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当下谁敢放走疑似刺王杀驾的刺客?
可上头也说了,若西宫自行处置,那大家就当没看见,最好军中解决这些人。
那就得等,看宫里会不会下死手。
用刑部尚书刘宗周的话说就是谋逆之案三司可以定性,但解决谋逆之人还是皇家出手比较好。
倒不是刑部不敢沾血,老尚书担心的是有人趁机掀起斗争,孱弱的外廷经不起内讧了。
不看首辅宰辅这两个老冤家老对手如今都讲和了,至少表面上不再互相为敌了?
李征回转锐金殿,堆积的军务公文果然一大堆。
今日随侍女官本该是傅秋芳,但她如今是国夫人,非必要不参与前朝政务。
那姑娘可聪明,这些予人口实之事她可不做。
遂只好霍霁云在殿内侍奉。
忙活了一阵子,李征休息的时候问霍霁云怎么处置外面那帮人。
霍霁云不觉着要处置,那只是一帮没什么出路的人罢了,真正要处置的没冒出来呢。
但这话她不好说,便摇摇头说不知。
“那就去告知他们滚蛋,大半夜堵着我家门想谋反?”李征道。
霍霁云看看时辰,晚点再去告知就是了,再等等看还有什么人登门。
正好陈圆圆几个出来,李征询问:“不回去?”
“哦。”狡猾的柳如是扭头就回了天香楼。
她原本以为斗争是那么一回事,如今一看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不是谁上台谁退下的商议的事情,那是除非一方被彻底解决而无法有第二条路可走的残酷的厮杀。
那就得坚决站队。
柳如是心眼儿非常多,她只看傅秋芳已的了国夫人位次,便知留在宫里前程非外面所能比。
那还回去干什么?
她那别院,索性她如今连租金也不想交了,谁爱住谁住跟她没关系。
她一走,顾媚几个立马也回去。
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跑回去跟逆贼合谋?
谁傻?
问题是陈圆圆与董小宛得回去看看,她们不放心。
尤其董小宛。
董白氏那是个人才,天知道这几天没回去看看她又干了什么糊涂事。
便告罪要回去,李征也没阻拦。
这两个女子心眼儿也有,只是没柳如是那么多。
那快熟透了的大美女心眼儿比蜂窝煤还多,她不好对付,这两位相对而言太单纯,都没必要下黑手。
正两个要出宫,丁应梁一家来了。
这次他们是理直气壮找上门来,而且要在宫里住几天。
丁应梁今天都没去薛家赴宴,也不是薛姨妈做事过分,给丁家人家亲自送的请柬。
可丁应梁没去,也没让丁夫人去。
就那李承栋母子,还有几个天知道哪来的自信要当“说和者”的官员,他们没资格进西宫见驾,于是想着今天跟丁家去薛家赴宴,顺便至少搭上话。
丁应梁对此无动于衷,既没驱逐也没顺了他们的心愿。
我不去赴宴还不行吗?
不行。
丁家也有一帮天才,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徐州来南都的。
左右今天傍晚,这帮人不知得了什么好处,都跑到家里来十分劝说丁真仪回去。
丁真仪卷起铺盖就准备找丁王妃帮忙,没地儿去了你得管我。
丁应梁夫妇一看干脆也跟了过来。
李征惊怒:“意欲何为?”
丁应梁笑道:“避难而已。”
这就让李征头疼了。
大姨姐这个大宝贝,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天才。
结果前些天她帮着处理文字机要,这是个很有前途的机密秘书人才啊。
只要是机要文字在她手里很快能删繁就简一番,军中所需文书,就她起草的最好,既简单明了又逻辑清楚。
这一点也不像这位宝贝做人那么糊涂。
所以见一次李征就觉着得培养一下,好歹这是个有点本事的人才。
如今你要住我家,这要让你处理的我十分满意了那不得消了打你的心?
丁真仪就知道这人对她意见太大,见了礼她也不留在前朝,就自己去了后宫找丁王妃让她来想办法。
李征愤然,赖上我们家了是不是?
于是拦住道:“留你们是没问题,问题是人家找上门来,我们家怎么答复?”
“坚决和离,若不然没活路。”丁应梁态度十分坚决。
他透露,李承栋那小子还真有那么点歪才,手里如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大都是没什么实权的小人物,可架不住人多啊。
所以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丁应梁担心“学坏了”。
不片刻丁王妃出来,丁真仪太缠人她熬不过,但她不想那么轻易让这帮人托庇于西宫门下。
她要问一些事。
李征连忙拦住,这不能问,你如今就让他们含含糊糊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说有些事,他们能透露什么秘密?
“各家日子各家过,不能勉强人家。”李征宽慰。
便让霍霁云去别院安置这一家,李征自与丁王妃保证:“不会把他们怎么着。”
丁王妃聪明的跟什么似的,她岂能不知李征的想法。
长线是不一定放的,但逮条大鱼的想法是肯定有的。
她可不想等丁家被厂卫抓进诏狱的时候再哭哭啼啼求情,那是最无能的表现。
丁王妃见此也不坚持要问出个有所猜测的答案,也不亲自去安置他们。
仁至义尽了,他们若自己不做人,那点情分耗光了也就无所谓了。
安置好住下,丁应梁来见。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帮着选南城中小学的校址,倒是选定了几处,但都各有一些缺憾。
人员密集的地方划不来,流动人口太多的地方不安全。
所以他看上了宫里给一帮不能杀也不能放回老家去的官员准备修建别墅区的地方了。
给那帮老头住着干什么,不如拿来修建学校。
至于教学,丁应梁非常认真地写了奏章。
他认为,此时不应该让学生走读,而应当学国子监,让学生住校。
丁应梁考察后笃定,这样一来不但能让学生安心读书不被打扰,还能节省许多不必要的损耗。
持此观点的最大理由就是,这些学校要实行伙食补贴。
丁应梁认为如果让学生走读,每天三顿饭肯定有巨大的浪费。
但如果让学生宿读,浪费避免了不说,学校也尽可能少的能在食堂这一块有贪污浪费的机会。
“我见过不少私学,也考察过不少大户人家的族学,还曾在官学待过相当时期,对这些学校弊端我是知道的。”丁应梁力劝,“考察各类学校之弊,我看宿读更好。”
李征道:“中学没问题,小学不可能。”
“是,小学要尽量修在人多的地方,”丁应梁道,“所谓小学,实则应该还有一个作用。现如今涌入南都之无业家庭太多了,若能给各家小孩一个安全庇护之所,也可将大人双手扔出来做事,这有利于天子革新朝廷。”
有这个眼光,说明你这个人还不算太蠢。
李征看他确实用了心,今日听赵员外说丁应梁也确实没有趁机给什么亲朋好友寻找机会准备安插人手,便问他要不要去学校任教。
丁应梁使劲摇头。
李征奇怪,你就想躺平啃老?
丁应梁一脸我有别的事但我不告诉你,笑眯眯去休息去了。
“他还矜持,他矜持什么?打算干什么坏事?”李征疑惑。
霍霁云低声猜测:“丁二老爷或许也在准备明年的科举。”
啥?
李征大觉不可置信。
丁二老爷准备参加省试?
细想这可能性很大,他是南直隶举人,本身就有参加科举的资格。
而若是能考中进士,不定将来能给他女婿做点什么事。
“这是包藏祸心啊。”李征感慨。
霍霁云欲言又止。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闲的?
眼看到了子夜,李征让霍霁云去告知外面那帮人滚蛋。
他自回后宫,才进了后花园,傅秋芳在花园花亭等待。
……
这事儿你急什么?
傅秋芳已挽起发髻,自指言道:“妾已老态。”
李征十分不相信,便只好带着去她才入住的东八宫最后一宫。
这原本是红娘子她们住的,绿珠与海兰珠不耐烦住处还要那么多讲究,便四个都住在一起,自然便空出了这一座宫殿。
傅秋芳前日便已入住,却不住正殿只在偏殿安置。
沐浴已毕,他们又不多陌生,自无尴尬之事,乃携手登榻,此事李征才知,合着这么多人里就傅秋芳最会隐藏。
那好身材,都叫礼服给隐藏了。
次日清晨,傅秋芳拥被高卧,正秋寒之际,正好偷懒半天,左右都知道这两天是她的好日子。
李征可闲不住,晨练回来陪着傅秋芳到日上三竿,傅秋芳要急忙去见丁王妃,李征还要处理公务。
预想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李承栋一家找上门来。
宫门外,昨晚让回去的人没走,还都在那跪着呢。
李承栋母子到来,下了车只觉着可惜。
这里头,可有好几个曾登门拜访过奉国中尉府,多少也都是各行各业有些本事之人。
李承栋询问他母亲是否能给这些人说情。
“我看他没那么残酷好杀,这些人不会被治罪,可。”那妇人认为可行。
说了情,这里头少说也有那么一两个有良心的,到时候他们能不登门相助?
可她担心李征偏不让她们如愿。
今日随侍的是水流意,所谓随侍便是李征走到哪都要跟着。
李征在锐金殿,水流意便收拾了殿内坐具放在殿外晒太阳,她自在殿外忙碌。
那母子二人带着一群人求见,水流意往殿内瞧一眼,心想着不该通报。
“让他们来见,人家是有大事的。”李征在里面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