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事,李问剑本来担心丁王妃不善于计算,今日一听李征夸耀,自然不再拦着这件事。
丁王妃不想管这些事。
李征想想,这倒是好事,丁王妃掌握度支仓发放运输到将士们家里的那些物资,至少能保证运输过程中不至于产生损耗。
他要劝说,丁王妃蹙眉建议:“夫君之意妾也知道,此事倒也没什么顾虑的。只不过,若是要用皇庄内帑以节省路上运输程序,弊端有三。一者非常手段非普遍之法,为一不可用;二来如此行事固然免去了许多波折,也可避免许多常规问题,却也不给军中个人物资运输形成有利可图之机会,无法长久。”
还有第三点丁王妃最为看重。
“如今国家物资不是很丰富,但工业开展之后,毕竟物资会极大丰富。若妾等手握此事,长此以往必然形成依赖,到时候难以改革,自难以跟上工业化进度。”丁王妃力劝。
李征顾谓众人:“我有贤妻如景仪,公私大小事务岂足为虑?”
又评价:“景仪之全才,她若是男子,我不有今日之声威。周妃细致,近来也学的无所不知,堪为我家内相矣。”
周妃嗔怪白了一眼,哪有这么称赞自己夫人的。
李征笑道:“元春只是懒,若可稍稍勤奋些,有她与周妃相助,景仪便可无忧。而若说可卿之能,莫过于处事公平,心底仁和,素不与人争。”
可卿足以做好上承一家之主、下安王宫群臣之事,但她注意分寸,不逾矩。
“苏妃宁静致远,心思极为单纯,但若有事务嘱托,无论大小一概能做到极好,也非常人所能有之才能。”李征赞许,又携阮妃素手,与阮大铖道,“我妻贤淑,非阮氏族人可知者,当使之安分。”
又与贾政道:“须告知傅试,其妹素高雅,却非高傲之人,休言不睦。”
至于军中四王妃,自不必在这里告知,她们是将军而多于王妃之尊,军中素来敬重,非外人可道者也。
而后言归正传谈及军中开支预算与结算,又拓展及朝廷财务预算与结算。
李征以现代所见,与周延儒道:“外廷财税是混乱的,开过百年来虽说有太祖高皇帝‘我家与万民共天下’直言,财税却沿袭前明,随心所欲加派现象不胜举。如今朝廷不利用当前物资充沛之时机而加以赋税改革,以律法定下来,过了这个节点,外廷还要为万民所抵制。”
周延儒考虑过赋税改革,问题是江南半壁承担赋税过重,若是改革,那就要偏移到别的地方。
“山东河南还好,有粮食生产打底,还不至于引发大问题。但如关中,曾要承担西陲之战备;山西河北两地乃至北都之地要承担北方、东北边患用度。再至于两广西南等地,地贫人少,朝廷每年要转移大量粮食才够官府运转及军中前方所用。”周延儒请示,“若改革,从何处着手?”
“皇帝已经给外廷创造出时机,当今天下还在全面免除赋税之时,朝廷可从土地税开始改革。”李征告诫,“但要动土地,官绅一体纳税只是一个基础,摊丁入亩才是大头。如今地方各级衙署执行此政策十分不力,天下免除税负到期,有外廷头疼的,这是你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谁都知道要趁着这时候推行摊丁入亩政策,东南苏杭地区、江南安徽江西等地的地主士人如今蜂拥而来聚集在京师,为的也是抗拒摊丁入亩。
从土地征税,表面上来看是土地多的多纳税,实际上国朝推行的是耕者有其田,是抑制土地兼并的。
这当然引起了地主士林的不满,他们真正要推翻的事国朝的立国之本。
士林为何以前朝大贪官徐阶为“清流”而编排戏本?
那不只是清浊之争,最根本的还是用什么土地政策。
周延儒与温体仁在隆治五年后没有争权,他们共同考虑商议,决心趁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将财税重点,最起码税负重心从土地向工商业转移,从而引导落实耕者有其田以及逐步消除土地兼并的传统执念。
如今看来,这只靠外廷是做不到的。
工业化怎么搞、搞成什么样,外廷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机会插手。
不与皇权紧密联系,百年内这个问题外廷都不能解决,没那个能力去解决。
人言内阁如今全面向皇权妥协,周延儒温体仁乃至胡应台孙承宗都放弃了制衡皇权的传统外廷本能。
这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今天下财税动力在皇权手中酝酿发育,土地财税必然将逐步减少,这种情况下不靠拢皇权,外廷拿什么运转?
继续逼着农业承担外廷治理所需赋税,那是逼着农民跟着皇帝把外廷杀了一茬又一茬。
这反而会动摇士林的根本。
因此内阁认为,当今千年之变在即,就不能用传统的制衡皇权的手段谋求与皇帝共天下。
这不,如今就连都察院那帮铁头,出了名的清流领袖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范景文不说,老臣本身就是偏向皇权的,他讨厌士林的治国之策与士人要确立的国之根本。
就看杨涟与左光斗这两个清流代表,他们多少天没想过针对皇权了?
这些人受时代限制眼光有问题,但脑子没问题,那是一个时代最聪明的一群人里的典型代表,人家会思考。
如今李征提起此事,温体仁也赞同要敦促各地衙署下大力气推行摊丁入亩之策,同时敦促户部制定商业税收比例。
他一点也不笨,从皇室花巨资修建道路,就提前判断出商业税只怕要朝廷制定之后,各地方再无权征收。
遂进言:“土地倒是其次,皇庄推行四海,各地主庄园挡不住,此事循序渐进即可,若不然须杀人,不值当。倒是这商业税老臣有一个想法,若是从源头上一次性收走,那就需要中枢给地方财政拨款,这目前很难,难点就在于货币支付不可靠,至少当前货币支付不可靠,而若是以实物支付,又在运输途中产生大量浪费。”
“这才是宰辅应该考虑的问题。”李征提醒,“所以内阁要带领外廷搞改革,首要是货币确定。至于货币推行之后,地方衙署能否从市场上才够足够物资,那又是生产之事。要确定一个总目标,而后去逐步解决各环节问题。”
至于怎么做他不管也不问,外廷做的不好还有内帑供应市场,不怕天下大乱。
说来说去,群臣无法奈何,从西宫拿不到足量的物资,外廷就无法推行由外廷主导的改革,那就只能坐视皇权进一步扩张。
到最后,外廷官员要出任地方官吏,只怕真要挂着内帑的差遣才能做得了公务了。
这不能着急,那就从小处着手,先把财政预算与结算的事情搞清楚。
就这外廷都头大,聚集在南都的士人地主太多阻力实在太大了。
李征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事。
有人阻挠进步的改革?
好办,不准他们用卫生纸,你看谁最难受。
奇了怪了,这些物资流通天下,产生的利润明确摆在那,有人还认为这利润再大也不能征税,因为那不是“历朝历代”稳固国本的东西。
就有那么一些人死死地攥着土地财政不放手,非要跟磨刀霍霍的军队死磕。
外廷又左右为难,这边不敢试图侵占皇权那边不能打压士绅,让他们当官就是在这些原则问题上和稀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