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金圣叹这种人，李征还真没好办法对付。
聪明的要命，还十分知足，这你怎么给他们挖坑？
以金圣叹的名声与才气，应该说但凡他去科举，只要不故意搞事，中举如探囊。
可他偏偏就吃激将法。
但你要说这种人有骨气，他又跑到宫里来要温饱。
李征十分挠头。
这该怎么对待？
这种宝贝是不能放在宫里的，要不然够他烦的。
可要是给的低了，真只给人家一点温饱，士人尤其穷困士人可都看着呢。
这度不好掌握。
遂询问金圣叹：“足下之意，何为温饱？”
金圣叹想都不想回答：“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有书看。”
……
李征想到了一个适合这种人的好地方了。
要搞扫盲教育，就离不开举办各类图书馆。
实际上从宋代开始古人已经经营私人图书馆了，和皇室以及官府藏书机构想必，私人藏书种类更多，毕竟官方藏书有一些顾忌。
如今，皇家藏书自然是不可能对外开放的，但外廷不是在筹备也印刷《永乐大典》等古籍向士林与朝廷官员开放吗。
这两种李征都不插手，他打算在各地皇庄建立图书馆。
这就需要有一个专业的编纂书籍的队伍，他本意是想让学宫把这项工作接手了。
但如今贾敏有身孕，林妹妹有读书的才能，也有学以致用的想法，但毕竟年纪还不大，许多书籍她还只是能读而不懂。
于是与金圣叹商议道：“既是这样，倒也有一个很符合你要求的。不过，若无出身，你很难立足于士林。你且去科举，中举对你而言易如反掌。”
金圣叹不由失望。
最近没看许多书，浑身不自在。
“你不要这么失望，有了举人身份，你就有负责审阅编纂书籍之资质。”李征指着青木殿道，“中举前后，我青木殿有的是书籍，套印如《永乐大典》，古籍如唐传奇元明话本，你只要自己愿意，自可每日前来阅读。饮食不用你费心，食堂少不了一份伙食。”
金圣叹大喜，这才是他想要的。
“至于你家妻儿老小，若在南都，你带着去食堂便是，按照校书郎职位足量供应你一家饮食。但若在姑苏，托人捎回去些银两钱财也好，捎口信叫他们去帮着苏州府做一些记账之类小事，温饱自然无虞。”李征笑道。
金圣叹这就没什么再要求的了。
就是这人为了读书脸皮真不薄，跟薛蝌去青木殿偏殿转了一圈马上回来了。
他想问问若是不去科举，能不能在这看几年书。
李征：“……”
看懂了，这是个只想白嫖书籍而躺平不奋斗的家伙。
“不行。”李征一口拒绝。
金圣叹也只好叹着气，拍拍肚子准备去混一顿吃的就在青木殿偏殿扎根。
人言西宫不好读书，可他看那里面何止万卷书本人家经常翻阅。
外头的人瞎胡闹。
“你先不要急，”李征再问，“你家人在哪你也没说，要不要在前朝给你准备个小房子你也不说，你准备在我青木殿就寝不成？”
金圣叹眼睛转了几下，这他根本就没想啊。
李征实在对这种除了一肚子文才没别的能力、甚至连基本的生活能力都欠缺的人没办法。
又不能打死他，这种人还是很有用的。
便吩咐：“薛蝌找人打听打听，把他们家老小接到南都算了。你在前面找个院子叫他们一家老小先住下，饮食供应你安排好，就以王宫校书郎职级供应。”
“还有！”金圣叹忽的意识到他们家可以不吃白食，遂道，“贱内读书识字，曾在皇庄帮过忙，若非家里实在脱不了身，早就在姑苏皇庄作了教师。犬子虽少，也已启蒙。有个女儿虽然也年少，如今也学了四书。”
……
多好的人，遇到你这么个玩意儿。
“人在哪？”李征没好气询问。
金圣叹讪笑：“都跟来南都。”
“那是怕你饿死。”李征真对这不是废物的书呆子有了点生气。
便让几个值守女兵按照金圣叹所说，去南城观音堂接了他妻儿老小过来。
人到了李征一看，这金圣叹也不算太四体不勤啊。
他妻子瘦弱，满面书卷气，只是营养不良，看手上那不是经常干家务活的人。
再看金圣叹那手，他们家衣服都他洗的。
这还算是个有心之人。
他儿子还小，比贾环还小。
女儿比惜春更小。
只是人家穿着虽然不怎么体面，却都洗的干干净净。
一家人没带别的东西，只背着几卷书。
李征要过来一看，还不是道德文章，是诸葛武侯的几篇文章为代表的治家篇、《齐民要术》之类的实用类书籍。
另外还有两本不知从哪弄来的军中所用《基础算学》。
略一考校，那小妇人识文断句的本领不弱于寻常举人，更懂一些算学运算法则，也难怪能去皇庄赚点钱。
子金雍年幼，但确实有秀才的读书量。
女儿还太小，“也就”只“大概”看完了四书里的一部分，有点不如林妹妹当年那么欺负人。
李征正要问要不要去荣府族学，那边如今搞的不错。
这时，贾敬匆匆过来。
这是来送请柬的，他的寿诞得稍微办的体面一点。
一听有这事，贾敬索性建议干脆办一个王宫义学好了。
“或者就叫王宫小学，”贾敬力劝，“微臣去看了几天，族学那叫什么？勉强让一帮小子不敢课堂上胡闹，全家妇女经都拍手称赞号称后人有希望，那叫有希望？”
王宫办小学此事李征考虑过，随着宫里人员的增加以及成家的人员必然要尽快考虑生孩子的需求，王宫没有个小学与中学也实在不像样子。
而且也得为天下各地开设中小学做个榜样。
但如今要开中小学，宫里哪来人管？
学宫那边都牵扯走太多精力了。
贾敬不以为然。
“中学暂且不论，小学教的不过就是一些基础而已，不一定非要人才管着。”贾敬道，“别人不说，如今进宫这十来个女子纵然都不会教书，管着人还是可以的。”
“别瞎说啊，那是来帮忙的。”李征连忙纠正。
这让金圣叹很不明白。
他质问：“大王恕罪，学生有一言不当讲也要讲出来。学生听说，大王待所谓秦淮九绝颇为苛责，却不知民间艰险？要用这些人，便须让人家安心。”
“你不反对女子任教？”李征讶然。
“这天下所谓才子们大多是蠢笨如猪的，书叫他们读了，来来去去也不过读成了一帮子蠹虫。既如此，为何不能让女子也读一读？既女子们读了书，为什么不能让人家与男子比一比？”金圣叹鄙夷。
顿了顿又骂道：“是何等的废物，才不敢与小女子比一比？学问一道，不过是‘温故知新’传统罢了，今天子改革，做学问的也要改一改，该有‘为往圣继绝学’之心，也当有‘为后人开河’之意。”
这就很让李征待见他了，这狂生的想法十分开明。
便问他要不要去管一管这些事。
“学生不能去，”金圣叹自嘲，“学生之才学勉强是够格了，但要说用心，我家小儿女都强过我不止一筹。学生好读书而不善教书育人，天生一个狂徒。”
“非狂徒，谁为后人开先河？”李征道，“不过你不爱俗物那也由得你去，皇虞之大，养得起那么千千万万个只爱读书不干活的。但你不能只读书不作为，书籍文章都有时代性，前人智慧延续到如今，也该有新的东西出现了。”
金圣叹笑道：“正该如此。”
“那你就去读你的书，顺便去考取个进士，这不难。”李征挥挥手，“带着你家小跟薛蝌去前面找个院子安顿下来，熟悉几日之后再做另外安排。”
金圣叹不去，他想听听这王宫中小学是怎么筹划的。
李征一琢磨，宣二府在家人员来锐金殿见驾。
又宣召贾敏、秦良玉及宗正府大宗正李绍。
不片刻众人全数赶到，李征问以王宫开中小学之大事。
贾敏率先赞同。
她在学宫转了何止一次两次，静下心来想一想接下来选拔到学宫的人员，只怕大多数都是从军中选派而来。
这不够，根本不足以维持学宫庞大的设置。
“故此须当从今年起就设立中小学，王宫小学也好民间其余小学也好，启蒙考试通过之后升初级中学，而后高级中学。王宫学宫应当从接受完三级基础通识教育并取得相当成绩之学生当中选拔。”贾敏力主。
她甚至写了一道奏章。
李征不看，让人将奏章呈送朝廷，只让贾敏在这里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