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如英在家,正临窗学秦音。
从西宫流传出来的戏本经她们一改,怎么都觉着对不准那个味道。
就好像把“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用西洋腔唱来,又好比《三堂会审伽利略》。
那味道怎么都对不上。
李香君之意是从剧本思路出发,重新以江南方言新编。
郑如英以为然,那是关西的汉子女子用黄土地的腔调唱来的剧本,江南腔调跟不上。
倒不是秦音就那么生冷硬倔,秦腔中婉转动人的唱词多了去了难不成都要一次性嗓子一般唱出来?
但各地婉转是不一样的,人家江南细粮那确实更含蓄更委婉。
如我们关系儿女,纵然爱死了也不会《子夜四时歌》那样的欲说还羞,那是要不然爱的刻在骨头里再站在山坡坡上吼出来,压在心里是要闹出人命的。
若是要恨,那不能千折百回、曲径通幽,那定是要敞开嗓子吼出那一声“从不知道什么是后悔,铁了心的把你烧成灰”才肯罢手。
这就得新编。
于是众人各自分头行动,卞玉京姐妹忙着继续修改她们的《圣母宫》,并要编成几个方言版本流传出去,既要正本清源,那就不能紧着南都一地编写。
其余人,包括到如今还没怎么露面的陈圆圆,也都在忙着赶紧新编那两出戏准备在年底之前登台见人。
郑如英不想那么拖拉,她本就是表演天才,那戏本用不着写在纸上,心里有了戏本口齿便有了唱词。
她人如垂柳,今日天气正好便靠着绣楼南边的美人靠懒洋洋地打盹。
忽的正在收拾卫生的侍女窜出来,惊声叫道:“小姐,不得了,武烈大王来了,穿着龙袍提着剑,怕是要下手。”
郑如英惊得一跳,慌忙窜进屋子里临窗看去,只见鸿胪寺驿馆与国子监之间的官道上,慢悠悠地悠然自然转下来个吓死人的。
郑如英性子十分激烈,可不该激烈的时候她很温婉。
跟士人激烈一点那是保护自己,与皇家黑着脸玩对抗那叫鸹貔冷怂。
于是,郑如英撒腿一溜烟窜下楼梯,仿佛脚不点地拽开大门冲了出去。
李征一愣,有刺客?
定睛一看,这谁啊,长得跟白玫瑰似的,拦着我的路干什么?
郑如英叩首自报家门:“奴郑如英,叩问将军好。”
“哦,知道,你很好啊。”李征喜悦,站在人家家门口招呼道,“有事?”
郑如英:“……”
不是来找茬下手的啊?
便讪笑道:“奴以为将军有示下。”
“我路过,回……家里也没什么意思就到处走走看看,你很忙?”李征连忙拱手,“啊,请起请起,免礼免礼,你忙你的。”
郑如英再傻也不至于那么傻啊,就邀请:“八月十六夜里,卞赛卞敏以太祖高皇帝与张太岳巡天下圣母宫事,编写了《圣母宫》一出戏,奴多有不明之处,望将军赐教。”
“你说这个那就有得谈了,那戏本写得好啊,好就好在我还没看过。”李征称赞,“你忙不忙?要不聊会儿?你得告诉我到底写了个什么啊。”
郑如英错愕,这位自称镇国将军的西宫贵人他不会是个如此耿直的男子吧?
我的意思是,你若是没有其他事,不如到寒舍,酒就免了,南都没几个人不知道西宫不好这一口。
可那上好的茶叶多得是,厨下也可略备几样小菜,你但凡开金口奴家就遵照你的法旨来办。
这才是办事的程序啊。
可你往这一站,你让我告诉你戏本写的什么内容。
你这不是不把自己当天潢贵胄吗?
纠结了一会,郑如英只好邀请:“此处岂能是将军赐教之处,奴虽无才,却也会一些……”
“哦,明白,方便吗?”李征客客气气询问。
郑如英深深叹服,桃花面笑容可亲道:“将军若肯光临,那是蓬荜生辉。”
“那就打扰了,请!”李征肃然拱手。
郑如英忙退后去开了门,五六个家仆妇人、四个侍女已在里头中路两边俯首恭候。
进了门,李征粗略一看,与媚香楼没什么区别,比董小宛家大点,前院儿里种满了草木,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去处。
众人得了免礼之恩,才刚站起来,就看到这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礼物。
这人邪乎!
侍女忙上前接了,稍稍一瞧,这还是上等的厚礼。
南都如今也能买得到——武烈商铺有时候会供应的什么榴莲千层糕,另外还有点十分昂贵的草莓。
这季节哪来这玩意儿?
这是是这时空采摘的,而且也不是草莓,那是树莓。
正宗北境大树莓,个大色红味道好,现代那边据说都卖疯了。
这玩意儿是好东西,滋阴补阳很有效果,北宋时期的《本草广义》就有明确的记载。
郑如英仔细一看就认出来了,这个她也曾吃过,只是昂贵得很。
而且也没法做到长途送到南都还这么新鲜。
还有偶尔带着叶子的,怎么看着好像今天早上才采摘的?
“惭愧。”郑如英告罪,见这人十分懂礼数地要在一进院中堂找座位,连忙足下不停他自己先向院内而去。
李征就很忐忑,这不方便罢?
“将军请。”郑如英在内院再三邀请。
李征叹道:“难免要让你难做人。”
“没有,绝对没有这回事!”郑如英对天发誓,“奴虽非良人,却也是清白之身,非谁人家奴婢之类,非奴自愿,谁若无礼,自是有应天府里说理的地方。”
李征心里就十分疑惑,这不应该是秦淮九绝的表现啊。
她们得抗拒,得反对,得一条路走到黑啊。
这怎么还千依百顺起来了呢?
到绣楼中堂,李征再三良言相劝道:“多少还是要多考虑些。”
郑如英郑重道:“大王万千恕罪,奴等虽非于国于家有助之人,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此前二十年来谁肯将奴等当个人看?今既有海阔天空,奴等岂能自困于尺寸以内。我等虽无才能,多少也有些诗词歌舞之能,愿作为大王助力,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别这么说,我镇国将军李元芳,手中幽兰剑可以作证。”李征连忙纠正,琢磨着道,“那这么说来,愿从天家改正归邪?”
郑如英指天发誓:“若有半分不忠义,须当死无葬身之地。”
李征琢磨着这倒也好,不跟着那些文人士子学好那就好。
乃询问:“你们几个关系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