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七言也不错。
诗云:
秋尽江南草未凋,士子声声说唐尧;凭君莫话汉唐事,野僧兀自噪前朝。
李征看过,侧身瞧瞧宝钗。
胆儿挺大啊,不守时藏拙了?
宝钗这首诗总结起来就一句,我皇虞自有国情在此,用不着士林啰里啰嗦跟个山野村夫一样絮絮叨叨批评这个排斥那个。
这跟李征印象中和几次接触下来感觉的宝钗不同,她应该不是这么态度鲜明立场坚定的人啊。
宝钗端坐不予理会,还不准我上进怎么的?
“好,这首诗写的也好。”太上皇看过称赞。
于是更嫌弃那帮臣子写的了。
这都写的什么?
称颂称颂你们没真心,进谏进谏你们闭着嘴。
哪怕你骂几句老李家祖宗显灵是胡闹,朕还把你们当个人物。
便挑剔:“林如海这个人是怎么搞的,他都写的什么东西?”
王承恩劝说:“老皇爷不知,林家如今是夫人掌权。”
“哦,哦哦,那明白了。”太上皇顺手将林如海的颂词扔到一边,就不让你丢人了。
林如海还得感谢他。
再看过十来篇,大都中规中矩讲究的是中正平和,大概是妇人儿童写的,许多贵勋内眷与子弟拍马屁就不那么欲说还羞了,那是敞开了称颂娲皇圣母神力无边,皇虞二圣烛光独照。
这些诗词大都没什么好看的。
而后是北静王府大小姐的颂辞,乃七言,只有一首。
诗云:
魏晋明月照盛唐,争长论短朝娲皇;圣光却共大虞事,玄水长流过宫墙。
皇帝就看了两眼,再看看水圭。
水圭惭愧拱手谢罪。
这首诗大意很好理解,强汉盛唐跟魏晋南北朝那两窝坏种并列于正史,刘邦与李渊都羞耻了,怎么能和这种朝代共存于史书中呢?
可世事往往就是这样,你看皇虞天下,北静王府这样的人家,不也和武烈王宫一样同朝为臣么。
这是把北静王府的错误夸大化处理,无限抬高皇家的包容和宽容胸怀。
这小女子也很有眼色呐!
于是皇帝道:“江河自古分清浊,百代皆依赖生活。然浊水有害须当治理,若是变清那也是好水。何况清水未必就那么好。”
这不是嘉靖皇帝的“黄河水浊,长江水清”的理论。
这是治理的理论,也是对待所谓“清流”与“浊流”的理论。
尤其这句“清水未必就那么好”,就近的大臣谁听不出皇帝的意思?
自诩为清流的那帮玩意儿就那么好吗?
把别人打为浊流真的有道理吗?
群臣默然。
张皇后顺手将水流意的诗放在了第二等里。
北静王府俱相对而笑,这下就可以放心了。
而后是镇国侯府大小姐牛笠雨的一首绝句。
诗云:
青牛朝奋蹄,夕相与主栖;偶或转回头,犄角强触抵?
草庐共作息,荒野俱危疲;何得公冶子?从此两不疑。
意为老牛家是老黄牛,偶尔触怒天家,天家总念着牛家开国以来的功劳不予计较,反而给予那么富贵的前程,这很让老牛家惭愧啊。
什么时候这世上能有像古代精通鸟语的公冶长那样的能人,能保证牛家听懂天家的话而再也不犯错呢?
这话一时触动二圣心思。
太上皇将那一句“何得公冶子,从此两不疑”念了好几遍,这两句写得好。
但是,何须什么公冶子翻译,皇虞天子只要求你们这些贵勋好好做人就行了,这你们还听不懂吗?
乃与大孙子看了问道:“谁当这个公冶子?”
“自己当不了公冶子,刀剑还是可以的。”李征道。
牛继宗讪笑,正要说小女子作诗算不得数,皇帝将这首也放在了二等里。
写的不错,立意也高,但夹带私货,跟北静王府一样。
牛继宗大喜,有这待遇他就很知足了。
一等?
既夹带私货你还想要一等,人家没私心的怎么办?
随后是宝玉的一首应景的绝句。
云:
古朝重祀不足奇,汉皇夜半虚前席;可怜蓬莱求道处,多留秋风一段辞。
今虞轻徭成国耻,农家十月尤饿死;若把朝奏赴九天,满纸荒唐知不知?
李征看过,与元春道:“我说他成长了,你只不信。”
元春讶然,这有什么可成长不成长的?
“这是在鸡鸣寺外所见遂所感。”李征赞许,“世家的公子哥儿,如今既知民生疾苦,也心里分出了对错,这很好。”
宝玉这首诗一改平日所作诗词“绚丽靡靡”之气,这是一首好诗。
自那日见过鸡鸣寺香火鼎盛,又跟着见识了大街小巷辛苦求生的贫苦之人,宝玉这是思考过了,虽然没有明确的答案,但他心里已经批判儒林了。
这首诗开篇就隐射如今士林与释道试图合流之事,抨击如今士林乃至文官集团搞大兴土木扶持寺庙道观,乃至于支持僧道搞土地兼并的行为。
并且诗中还批判当今的一些文人搞这种事,意图也不过就是想让天子也学汉皇“不问苍生问鬼神”罢了。
诗中认为,这些儒释道的“名流”一边搞什么蓬莱仙境、海外方山之类的故事试图糊弄人心,又造谣说什么国朝搞皇庄才造成百年国耻,还说推行皇庄弄的九十月份饿死了多少人。
这不胡说八道呢么,把这些谎言写成奏章送到宫里,你说这其中的可笑之处大家能不能看出来?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些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