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怪梅翰林破防,他太清楚上面那帮人的心思了。
钱谦益早不说交卷晚不说交卷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他是刚想到定一个期限才公平?
这老小子今儿可也带着儿子来的,那是钱谦益壮年所得的珍宝,虽非嫡母陈氏所生,却也很得陈氏喜爱,今年才十四五岁,明年若是考取了秀才,那就也是个人才。
就方才那么一会,钱谦益虽然未必会亲自指点,但陈氏也是当年的才女,她岂能不指导儿子?
所以钱谦益如今突然提出设立期限,这是做好了他们家孩子能给他生母争取一个诰命的把握后才跳出来坑别人。
这老匹夫,他坏透心了。
六部九卿没有反对,那也是他们做好了准备或没必要出手争抢那个诰命才这么干的。
这帮老匹夫,也没有一个好东西。
再说,写诗,是不是,你得让我们慢慢来,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梅翰林一边是侍讲学士,实际上国朝根本不会让这些文人靠近皇帝和储君,所谓的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就是个闲散的官员,光拿俸禄不干活的那种闲人。
侍讲学士这会也手忙脚乱。
刚才只顾着打腹稿想让自己家不成器还被阎应元处理过的儿子表现出彩一点,结果如今都察院盯上了他们这帮人。
这还怎么作弊?
“钱谦益,匹夫也!范景文这老混蛋,他为虎作伥,不为人子!”侍讲学士怒骂。
另一个侍讲学士与此二人十分不睦。
梅翰林是江南人,那个侍讲学士也是江南人。
可另一个却是关中士人。
见此二人破防,那人微笑道:“二位倒也不必同仇敌忾,据我所知,王学士家待薛府二小姐颇有好逑之心,与梅翰林家殊途同归也,岂能内生龃龉?”
梅翰林大怒,当即怒视着王侍讲学士。
你这老匹夫,非要与我家作对么?
王侍讲学士一慌,恨恨瞪着另一个同僚。
关中厮杀汉,果然最不可信,此事你怎么能讲出来?
关中那侍讲学士笑而不语。
开什么玩笑,西宫那滔天的富贵,我们家是沾不上光的,可你们想通过薛二姑娘攀附薛大姑娘,乃至进而偷窃军权?
你江南士人出身便高人一等么?老子非要坏你们的好事儿!
梅翰林恼怒不已,王学士只好明确告知:“梅翰林,下官并非与你家作对。你家子既有正妻,为何要缠着薛家不放?下官为薛府倍觉不值,遂才有为犬子求亲之意,与你家不同。”
梅翰林还没说话,梅夫人耻笑:“你家什么出身?桐城倒贴给方家之赘婿一般,亲娘老子且不顾,一心只把丈人当生父,这样的人家,焉能得良缘?”
“我说姓黄的,血口喷人不是?”王学士家的夫人立即反击,声称,“我王家世代南都人士,何曾在方家久住?你不要把这些事‘将心比心’好不好?你黄家犹如蝗虫一般吃了王家血脉,就留了个姓王地空架子,你便说别人家与你家都是一般?士林哪里有你家这样无耻之人。”
又跟梅家少夫人道:“你怕是不知道的,他们家正给别人家的女儿打千步床。”
少夫人大怒,别的她都认了,娘家也说这是为士林取西宫兵权所以才设法与薛家联姻,她少夫人的位子是稳定的。
如今可好,梅家经这么不要脸的给别人家的女儿打造拔步床。
这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别人家的女儿但凡能嫁到梅家,那就是当家的少夫人。
而且这还是梅家主动给人家许诺的管家之权。
她倒也有点城府,当时不说话,却冷眼瞧着梅翰林。
老猪狗但凡敢给你儿子提点,我立马站起来揭发!
梅夫人怒道:“仔细往后还要有日子要过!”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少夫人冷冷道。
她劈手取过来一页纸,瞪着自家那床头上都做不了几息的男人喝道:“你若敢拦着我,你家今日便得一个御前失态之罪,送你一家老小去菜市口!”
那男子只好左右劝说,不料少夫人提笔刷刷写下几句话,竟示意后面的宫女过来。
梅翰林可看得清楚,那纸上写着“梅氏士林,觊觎叵测,密约姻薛,意图不良,妾身察知,意在军权”。
这是要把梅家与士林的约定捅到那虎狼之王面前啊!
梅翰林魂飞魄散,立马发毒誓道:“你且放心,梅氏绝不有他意。”
“让我欺君么?你梅家许诺,比秦淮画舫里妓女蜜语尚且不如。”少夫人耻笑不已。
宫女过来,她将那纸页塞过去道:“请上复武烈大王法驾,言翰林院梅氏与士林约定,意图窃西宫军权事。我早知此事,恨无可奈何,今日得此便利,方得忠君报国。”
梅翰林泪如雨下,没发现这小女子狠毒能到这地步。
她这是把自己先摘了出去!
梅夫人哭骂道:“做这等事,你何以立足?”
“若不如此行事,岂能在你家活命。”少夫人冷笑,“休拿娘家来压我,既他们图大事以我为代价,生死与我何干?即日起,我自削发修道,今上仁慈,岂容不下一个弱女子。”
周围翰林们瞠目结舌。
那王学士一家也慌忙远离了一些。
一时竟都没了心思写诗,一边敦促自家的小孩“随意应和”一边偷偷都看着上面。
夜宴结束之时,只怕要血流成河了吧?
李征正困倦,有些昏昏欲睡。
所谓幻术表演他也没兴趣,倒是歌舞挺好。
这时,宫女送来梅家少夫人密报。
李征一瞧,这不就是他预料中的么?
想想让宫女传诏:“叫钱谦益来。”
钱谦益还以为是有人这么快就写好了诗词,心里很是不满,也十分鄙夷。
不知死活的东西,帝后诏书,那诗词写好了自该献于司礼监与凤藻宫,竟公然送到西宫面前,这是何等的愚不可及?
遂近前笑道:“想是有人写好了?怎的传到大王面前?”
“今夜写得最好的诗词,自该孤先看过。”李征丢过去纸页,“瞧瞧罢,东林阴谋,如今有人揭发,你这位东林魁首有什么解释?”
钱谦益吓得双腿一软,慌忙捧起一看,当场气得脸色发紫。
这是谁在揭露……胡说八道?
“要灭口么?”李征撑着太师椅扶手迫近逼问。
钱谦益慌忙道:“岂能有这等事,这,这是有人造谣。”
“你若大胆认了,孤未必把你当个贼酋。回去吧,”李征挥手,又与宫女道,“去告诉这女子,她既娘家婆家都靠不住,孤保她平安无事。何日从梅家脱身,可到御马监报到,孤许她军中文书前程。”
钱谦益急得直哭,哀求道:“大王,此事纵然是真的,可是东林那么许多人,臣岂能都知晓?”
“你若无此心,回去坐着。但若有此心,你说。”李征笑道。
钱谦益抽身便走。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确实不知道有人搞这种阴谋。
简直可笑,西宫的军权那是别人能觊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