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玉京瞄了一眼卞敏。
如卞敏来之前的预料,这几个果然并非从心里赞同她们对士林的映射乃至于鞭笞。
可这真的激进?
卞玉京暗暗吐出一口冷气,这只不过是她姐妹二人投石问路的小剧本而已。
她们真正要进献给西宫的,是完全没有顾忌地矛头直指开国宰辅张居正的《圣母宫》。
张居正晚年做的事情十分让太宗皇帝恼火。
从皇虞法统而言,太宗皇帝原不如太上皇,在太宗一朝,太祖皇帝钦定的皇庄雏形几乎是倒退的当时的朝堂言必称“两宋之隆”。
但太宗皇帝是个很纠结的人,他一边觉着与士林和文官集团共天下才是保证李氏皇虞法统不断绝的唯一办法。
另一方面他又不断加强集权,本心根本不愿意与这些人共天下。
于是在他的纠结中,张居正临死前办了两件事。
一件是大力推行科举,从士林地主中拔擢官员,美其名曰“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这在客观上抵消了他推行“一条鞭法”所遇到的阻力。
但在主观上,地主文人大量的进入朝廷中枢,终于造成了太上皇登极前后与鲁王府的夺嫡之争,近一步动摇了太祖皇帝留给子孙们的遗产根基。
另一件事就是尽全力试图说服太宗皇帝取消大规模祀奉娲皇、至少取消皇虞奉娲皇圣母为唯一创世神以及汉家祖神的规定。
太宗皇帝在这件事上倒是没有动摇过。
于是,张居正临死前两年,陪同太宗皇帝巡视河北、山西以及甘肃时,三次上奏恳请允准此事。
《太宗实录》中记载,文皇帝“皆留中不发”。
于是张居正最后背刺了太宗皇帝一刀,死前上奏请求给自己加谥号文正。
太宗皇帝准了,君臣之义也就到此结束。
正是这一刀的背刺,让张居正从士林口中的“权相”回归到圣人门徒的行列。
就因为他最后这一道奏章,给太上皇当政的一甲子里文人官僚与地主庄园壮大,使皇庄无法推行到天下奠定了一个基础。
太祖皇帝有遗诏要求子孙“与万民共天下”,可太宗皇帝没执行过、开国宰辅以及当政年数最长的保龄侯史太公也没有执行过。
这还不足以抵消太祖皇帝遗诏?
太上皇这几十年过的艰难,与张居正的奏章和保龄侯史太公的“曹随萧规”有直接的关系。
卞氏姐妹花写的《圣母宫》,就是张居正最后四道奏章背后君臣分道扬镳的故事。
比起《推魏碑》之中欲言又止的含蓄,《圣母宫》白描更直抒胸臆。
卞玉京以为,那才是宫里需要的剧本。
可惜,柳如是那句“是否过于激进”,就注定卞氏姐妹花不会把这个剧本拿给她们看了。
到如今她们还不愿意与士林彻底断开联系乃至反目成仇,那就没有必要让她们设法压住《圣母宫》不能送达西宫了。
这一次,卞氏姐妹花打了一个信息不对称的战争。
她们从朋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远远出乎柳如是和顾媚的意料。
阮王妃正在修订并修改为江南戏本的两出戏,其内核与大概剧情卞玉京卞敏是知道的。
由此她们判断西宫要的不是欲言又止的含蓄的剧本,而是狂暴地镇压并摧毁江南士林在舆论战场上建立的那点工事的战斗檄文。
所以这一本《推魏碑》激进了吗?
根本不可能入武烈王法眼。
一个人家瞧都不瞧的剧本,这些人还以为太过于激进。
这还怎么和她们相约共同进退?
卞敏目视卞玉京,要不要暗示她们一下?
卞玉京目光一摆,对这几位你还抱有挽救的希望?
她们根本不想和士林决裂,拉着她们还怎么进步?
就算本着交情要挽救,那也要等有了初步效果之后再拉她们一把。
卞敏遂道:“既如此,你们便劳驾修改一番可好?”
柳如是目光闪烁,抬眼询问道:“你们做什么?”
“人多一些才好,我们去找董白。”卞敏道。
柳如是笑道:“自该如此。”
然那姐妹花才出门,柳如是随手将剧本投入火盆。
顾媚大惊,你这是干什么?
“真当她们拿的是最好的剧本?”柳如是淡淡道,“她们不信我们,这剧本,看来只不过她们问路之石子,她们要的是进入西宫的敲门砖。”
顾媚失色。
你是说这剧本还不够力道?
“你我看来已十分过头了,然她们嫌不够。”柳如是道,“罢了,没有了这剧本,我们帮她们找到了路子,且看她们能问出什么路来。”
那我们?
“静观其变罢,士林是不能靠的,更是靠不住的。我们要等着有了更好的退路,”柳如是手指划过自己的身体,“到那时,你我这身子,与那点还不算太差的才学,自当毫不保留献给西宫。”
顾媚想了许久不自信地道:“如你我这点才学,勉强入流的品貌,人家岂能舍得一顾之恩。”
柳如是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她与顾媚最近十分交好。
走到门口,目送姐妹花出了门去,柳如是轻道:“媚香楼之把握,可分你些许了?”
顾媚错愕,你猜到了?
不,你是为了这个来的?
“李香君看似躲在后面什么也不肯做,实则她才是那个最有把握的人。我们这些人里,她最先认得西宫,武烈王念旧,此媚香楼第一优势。这些日子我们东奔西走,她之在媚香楼里默诵那些名单,这是她第二个优势。”柳如是倚着门轻笑道,“所料不错,她手里捏着如甄应嘉这些人,乃至于被皇权排斥在外的诸王公府邸内外的机密,是不是?”
顾媚只能承认。
柳如是回身再问:“她前儿烧掉了北静王府、镇国公府及薛府一些机密,是不是?”
“是。”顾媚无力点头只好别过头说。
柳如是又再问:“她恐怕已经给肃藩诸王送去了当年燕山之战肃毅王战死之机密,尤其孙绍祖之父之流与福王鲁王二府密谋之事,是不是?”
顾媚道:“这倒没有。”
哦?
柳如是吃惊:“进不去?”
“根本靠近不了。”顾媚轻叹道。
而后补充:“她可没只顾着自己啊,你我都名列其中。”
“哼!”柳如是微恼,颇为讽刺地道,“她倒是‘一片好心’啊。”
李香君是不是一片好心顾媚最清楚。
她是既要回报来南都这些年众人对她的帮助之情,又要拉着大家一起形成气候。
可惜,她想的太天真了。
肃藩不算西宫便有九王,八个是亲王。
凭她们这几个人的名声,还没资格靠近王府。
李香君为此这几日闷闷不乐,今日本更不乐,此刻更是慌张不已。
董宅被抱琴排斥,这不但全面否定了董小宛意图以自己的温顺抵消董白氏宴请士林士子的打算,也等于告诉其他人,用这种曲折迂回的、给自己留下退路的方法妄图既要又要还要,那就什么也不要想得到。
以董小宛的温顺与安分守己尚且如此,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让西宫厌恶的所言所行。
她们还能怎么办?
门外门环轻响,李香君亲自过来了。
然三人相顾无言,均不知怎么才好。
“与其找这个门路找那个门路,还不如死守着什么也不要做,安安稳稳等西宫召见或来见,连日所为,终究化作泡影了。”李香君静坐了许久感慨道。
这边灯下三人不成欢,董宅四个六神无主。
董小宛本来想得好好的,她精于烹饪,那日见李征颇为喜爱,她便觉着安分守己,至少可以躲过外头的恩怨。
哪想到,董白氏宋家楼宴请全然坏了她所有的打算。
别人就算还在和士林乃至江南地主士绅往来密切,可人家也在做为西宫增添助力的事情。
唯独她们家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做只被动等着,结果还出了宋家楼宴请之事。
董白氏后悔地拿脑袋直撞墙,她是万万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本想着多找点朋友多一条活路,结果可好,最宽的一条路被她亲手给斩断了。
得抱琴派来的宫女之告,董白氏昏死,好不容易醒来之后只知道以泪洗面。
卞氏姐妹花到来,她眼巴巴看着人家。
卞玉京不理会这个蠢妇人,直问董小宛有没有别的法子。
“只要能见到王驾,我们姐妹自问所出剧本不亚阮王妃。”卞玉京既自信又忐忑,唯恐董小宛摇头。
董小宛只能摇头,她哪里还能有什么门路。
姐妹花一时绝望,不由愤然瞪着董白氏直想骂人。
好好的优势,怎么就被你一手摧毁了?
董白氏本就害怕,被姐妹花一瞪,当时放声便大哭。
卞敏没好气道:“到如今只知道哭,却管什么用?我本不该责难,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董白氏哭道:“只想着求人无门,须当有个退路才是。”
“不说了,命数如此,人力奈何之。”董小宛长叹一声,她已经奋力上进过了。
可天命不让她好好活,她还能怎么办。
董白氏又大哭,泪汪汪只看着卞氏姐妹花求个主意。
“那是天家,赐你神药,又免了你家赁金,何等的照应?你只是不知足,如今我们有什么法子?”卞敏怒道。
卞玉京无话可说,她本还寄希望于董小宛还有法子,如今看来她哪里还有什么法子。
好在她们姐妹虽有依旧结交士林之错,好歹没有得到过西宫的警告。
以西宫行事来判断的话,她们至少还能求一个改错的机会。
但也只能是她们姐妹自己,要拉着别人只怕是万万不能的了。
“事既如此,哥听天命罢。”卞玉京告辞回身。
才出了中堂,董白氏哭的泣不成声,窗前董小宛垂首静坐。
卞玉京心中恻然,终究忍不住心软,正要回头勉力拉着她母女。
陡然,不知从哪里开始的,只听得满城惊呼四起,渐渐呼声如雷。
姐妹花急忙四顾,余光瞥见天空有异象,急仰面向天空看去,一时惊得呆若木鸡都愣了。
只见紫金山上,一幅巨大无比的娲皇圣母法相凭空而生、踏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