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一步三叹走了。
顾媚心里好笑,这小丫鬟是她身边的,可没少念叨“西宫巍峨,必是好去处”的话。
这倒不是这孩子贪慕虚荣,她也见多了人间倾轧,知道她们这样的绝色女子往何处才可托庇罢了。
若不然,真随了士林那帮人?
士人大多心眼如针眼,他们家的正室也找不出几个大气的。
中堂安宁,李香君直觉束手无策,此刻才觉后怕,半晌道:“我并非要害人,只是想做人情,原想着越是有权势的便越是想勾连旁人,不曾想到这些。”
如今是去也不敢好,不去又不行。
她颇见绝望。
往日结识的大都是士林士子,也有达官显贵,可这些人合起来能比得肃藩宗室?
何况,若纠集这些人同去,那反倒激起天家杀心。
往日你们挟制内廷也就罢了,如今天下归心于皇帝你们还妄图挟制内廷,那这天下岂不白归心么?
顾媚沉吟再三,此刻她却道:“虽是险境,却有天大的生机。”
李香君讶然,何来生机?
“你我所结交者,便是达官显贵也不过不得意官员、破落户浪荡子,这些人于天家面前何足道哉?那些士林众人,所贪慕着不过你我之身罢了。如今西宫待士林憎恶,天子亦不喜江南士林,你我久留其中,岂能不惹火烧身?倒是这肃藩,才是广阔一方天地可遮风挡雨。”顾媚笑道。
李香君看傻子一样看他。
顾媚耻笑道:“你只听那些才子们说什么西宫富贵不长久,有什么不长久的?我倒瞧着人家富贵长久的很,不要忘了天子若有子嗣,那是万万不会交给外廷去教导的,须有西宫护持。”
李香君道:“但若宗室入继大统呢?”
“那就跟个需西宫制衡!”顾媚道,“天子岂能不享香火?若小宗入继大统,人家自己没有宗室么?为保证天子一家陵寝安宁,也需要西宫摄政以制衡。”
李香君沉默许久缓缓说道:“既如此,只怕也未必有百年太平。”
“人活不过百年,你想百年之后干什么?”顾媚惊道。
李香君顿时无言以答。
不久,顾媚轻笑道:“何况小宗入继,肃藩为什么不能?”
“非太祖子孙啊!”李香君错愕。
“太祖皇帝可曾有遗诏明文规定?”顾媚好笑道,“小妹妹,权力不是富贵人家内宅那些腐朽时,所谓权力,次者不过源于继承,至高者乃武力。所谓‘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武烈王拥兵百万,使四海群雄尽皆前赴后继入土为安,他要什么法理?”
顿了顿又道:“何况,若以武烈王入继为嗣君,如此既有天子前所未有之隆恩、下有肃藩百年忠贞之英名,武烈王岂会抬肃藩入大宗?他还是会尊奉天子为先君,乃至更要尊崇天子一家!”
李香君脑子里混乱,张口结舌半晌反驳道:“太上皇不是有嫡孙么?”
“与天子何干?于天子而言,仇敌一般的侄子,岂能比得上君臣相得之肃藩嗣王!”顾媚冷笑不已,“故在我看来,太祖子孙才闹出来几年的‘非太祖子孙不得入继’之言,与天子意志与百万兵马面前,譬如土鸡瓦犬而已。”
李香君闭口不言。
顾媚笑道:“既如此,与其勾连通讯为他人周转,不如设法与肃藩亲近。”
李香君抬眼看看她,又抬眼看看她,过去抱臂娇声道:“既如此,姐姐与我同去。”
“本当同去,若不然,小处而言,你若一时不慎,只怕要引出大事。从大处而言,你处处存着小心,不愿与人家亲近,这些边地猛将岂能瞧不出?若让人家将我们这些人与江南士林划成了一群,我们怎么逃命?”顾媚笑道,“那便去罢,早些过去候着,礼多人不怪。”
两个各自带着两个侍女,一路慢行直奔宋家楼,才过文德桥,见多有书生们三五成群扎堆,有高升吟哦诗词者,有聚集鞭笞“时令”者。
但令二人好笑的是,竟也有那么一群人,也不多,三五百还是足够的,他们扎堆在武烈功德牌坊前的长椅处,仿佛一群美男子一样安静看书。
那哪里是看书?
分明在窥测时机!
顾媚心生感慨,乃低眉垂目曼声低吟道:“晨鸡初叫,昏鸦争噪,哪个不去红尘闹?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这是元代散曲家陈英的《山坡羊》之《晨鸡初叫》篇。
顾媚此刻吟哦,却并非感叹之意。
她颇为嘲讽。
如陈英陈草庵,他嘴里讽刺着世人争名夺利之举,自己却在蒙元朝廷里做到了监察御史,甚至做到了御史中丞这样的高官。
所以,与满嘴清淡出世、一肚子功名利禄的士人比起来,她们这样的名伎又低贱到哪里去了?
大家不过都是找一碗饭吃,谁有资格看低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