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便瞧这个又瞧那个,心里直奇怪,暗暗道:“这倒也奇怪了,宝姐姐亲近贾家的姨母,林姐姐性子温和之处却与薛家这位姨母相近。”
那自然是了,宝钗想得多,人也机敏,只是缺少威仪果决,手段略与贾敏有近似之处。
林妹妹小嘴儿不饶人,可她心里一片干净,大度容人之时,倒真有薛姨妈几份温柔可亲。
这倒也算是缘分。
原著中宝钗自然是没见过贾敏的,也是不知那是怎样一个人的。
林妹妹却得薛姨妈一些照料。
如宝黛剖心思契金兰之时,宝钗少有的流露出人伦亲情之意,林妹妹见着自然伤心。
那时薛姨妈温言宽慰,倒也是十分顾惜林妹妹飘蓬荣府之心。
有人又要说紫鹃请薛姨妈出面做主,为木石前缘定夺时薛姨妈转过话题不理。
这怎么理会?
私下相处之时,薛姨妈与林妹妹玩笑似的认了干妈那只能是玩笑话,真若要当真,那不是私底下两句话便可以约定的。
薛家皇商出身,林妹妹更是士林底气,这样的两家,宝钗与黛玉若要结成金兰之契,那是需要请证人正经递交拜帖、官府中也要落下底子的。
这里面涉及到的可就多了,既有林妹妹的监护权变动,又有贾母的面子问题。
林妹妹可是被她父亲生前正式托付给荣府的,那是既有家书又有正式文书作证的,一旦变更监护权,岂能是私底下一两句话便可决定的。
何况林妹妹在荣府那是寄托在老太太膝前的,监护权自然在老太太这边。
若一旦变更,老太太会怎么想?
所以这里面既有律法所定,又有人情所规。
而若不能正式完成程序,只是林妹妹“认了”薛姨妈作干妈,那是做不得数的。
既做不得数的,又怎么“做主”木石前缘?
至于所谓“金石之盟”,你怎的不见宝钗还瞧不上宝二哥呢?
再说薛家与贾家的利益结盟,那也并不妨碍薛姨妈有怜贫惜孤之心。
不可将人看的太好,但也不可将人看的太坏,人因事而变、因时而变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成不变地看待一个别人那不是正经能做出来的人。
荣庆堂上,贾母也瞧着暗暗纳罕。
她自然知道宝钗再亲近贾敏,人家到底还是薛姨妈的女儿,可就是这缘分她觉着很纳罕。
又想想黛玉的性子,这孩子肚量宽宏喜爱玩笑,但本性是温和的,若不看她果决敏锐之处,待人亲和还真有薛姨妈几分性子。
于是便又看着湘云,这孩子像谁?
“还能像谁,你瞧那模样,你瞧那性子,岂不像你老人家当年?”大女儿轻轻推了一下好笑道。
贾母仔细一想还真就是。
便与众人说起一件旧事,道:“我年轻时候,几与云儿相同,也是个爱玩会闹的。有次玩耍的过头,不小心脚底下,一头便栽进了水池里。”
说着指着头上笑道:“你们瞧,如今还有个旧疤。”
话音刚落,外头进来一群人,只听王熙凤还在门外时便似乎前仰后合一般笑道:“哟,不得了,老祖宗今儿不待见我们了,又给我们几个找了个小祖宗。”
一面进了门,众人忙视之,只见王熙凤换上了一身橙红绣缠枝彩凤团花长袄,踢起苏绣喜上眉梢马面裙裙摆,头戴嵌红宝珠金凤正钗,搭配着一幅香草云纹云肩,真是通体的富贵气派、满身的金碧辉煌。
她这是跟王家人显摆的。
平日里这些内宅妇人们背后一个个“王熙凤堕落了”,今儿叫你们瞧瞧,这一身的宫里所赐之物,王家如今可有?
贾母一瞧被她推在前头的尤氏与李纨,便知这又是王熙凤给她们打扮的。
尤氏诰命等级仅次于邢夫人,因是开国伯夫人,位与县侯夫人等同,她用不着金碧辉煌,只以素雅清淡为主。
但那也是一身的紫气飘展,脱下了显老的酱色外衣,又戴上了五尾金凤钗,那真是娇丽芬芳,正开到艳处的丽花一般。
李纨倒不敢招摇张扬,却也脱下了老气的淡蓝甚至石青色外衣,今儿也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绣蓝色折枝兰花的袄裙,头发用淡色玉簪挽着,大约是一路走得急了,脸上有红润血色。
三人携着也回去换上了水红色绣百花长袄,连发簪金钗也是同款累丝金簪螺钿金钗的三春进了门。
后面十八房的妇女少女们跟着一起也都来了。
王熙凤进得门来,笑吟吟气昂昂直到贾母面前,先与众人一起拜了,便拽着湘云到当中,与众人笑道:“大家快不要闲着,既是老祖宗给我们找的小祖宗,还不都来拜一拜?”
贾母笑骂道:“你又哪里寻摸来的歪理儿?”
“哪里是歪理儿!”王熙凤笑道,“老祖宗今儿的福分,那是大家分别都沾了,我算了一算,既有我们奶奶辈儿的在先,又有姑母她们在中间,轮到我们时,早被她们瓜分了。既然老祖宗的福泽我们暂且还沾不到,小祖宗的福分我们总得分一分。”
说着便扶着湘云,叫她在当中站着了,自己急忙要参拜。
湘云恼得来扯王熙凤的嘴,又叫道:“宝姐姐,林姐姐,你们帮我不帮?”
宝钗忙要来将她们分开,林妹妹与探春拉着手轻轻按住她,林妹妹笑嘻嘻道:“管她们做什么,要我说,云妹妹便站在那,我瞧着凤姐儿怎么拜得下去,哼。”
王熙凤招手:“来,你来,你瞧我拜不拜得下去。只是这一拜却不要紧,林妹妹拿什么赏我?嫁妆么?”
林妹妹可不怕她,连忙将迎春推出来,笑道:“你拜,也代我们都拜一拜,正好儿,咱们当着老祖宗的面儿,大舅母的面儿,咱们私下分了二姐姐的嫁妆,也免得这个要把她带走,那个要求大舅母做主,咱们好好儿的二姐姐成了人家的。”
王熙凤余光一瞥邢夫人,见她只笑也不说话,心下便明白,便也趁趣儿笑道:“那她们是想得美了,咱们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宝贝?凭她们来求便给了?什么郡王嫡子,什么国公后人,便是凭咱们家的嫁妆也瞧不上这样的人家。”
这话说的狂,可也说到了贾母的心里。
眼看着四王八公其余八家都朝不虑夕,四大家族另外三家都没了往日富贵,唯独二府依旧还圣恩隆重,便是这十一家,谁不想与二府结亲?
王家史家今儿被她留客,实则也是要与他们家的当家夫人表露一个态度。
我们家的女儿,如今是不考虑与别人联姻的,你们也不要打这个主意了。
王熙凤机敏过人,如今借着玩笑将这话说出来,贾母便了却了这么一个心思。
只是她恐怕又要被娘家那帮人,乃至史家那帮人,尤其那帮内宅的妇人说“小人得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