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倒不是没有人想从王宫攫取富贵。
可阮大铖虽然是个奸贼,也不是,正因为他是个奸贼!
所以他反倒比别的几家聪明。
李征欣赏这种聪明人。
午膳过后,周妃娘家三个妇人悻悻然只好提前单独先去荣府,可卿也将吃过饭东拉西扯处处耍心眼、处处漏出心思的那帮蠢材打了出去。
他们才走,阮大铖夫妇来了。
不过他们没进宫,只请女官们跟阮妃通报了一声。
宝钗进了景怡宫,心中还万分奇怪呢。
薛家都知道阮家名声不好,偏偏大王似乎很看重阮家。
他昨日便吩咐让贾芸午膳之前去官城,以王宫马车接阮大铖夫妇过来。
不过阮大铖没进宫,只在前朝大食堂用了午膳,便带着夫人去瞻园游玩,片刻再去荣府贺寿,他告了半天假。
以之告知阮妃,阮妃喜从中来,却也十分不解。
为什么?
问起夫妇二人情态,宝钗道:“鸿胪寺卿十分亲和,夫人亦十分亲和。二位使我告知王妃娘娘,他们知大王疲倦,有午休习惯,便不来拜见了,待休沐之日再来拜谒。至于别的便没说了。”
阮妃眨着眼睛,怎么回事这样。
我夫君这几个老丈人,只怕唯独阮家这位最欠打。
他喜好钻营,又不是个意志坚定之人,按说他不该被这么看重啊。
至于说文学才能,苏妃的娘家世代书香门第,也不亚于桐城阮家。
“难不成是为了制衡桐城方氏?不能够!”阮妃想的小脑瓜发热。
于是去请教丁王妃,丁王妃诧异瞧了瞧,道:“妹妹何故看低鸿胪寺卿?”
阮妃不自信道:“妾岂不知阮氏风评。”
“哪里话!”丁王妃携手教导道,“凡事不可偏执于一端,鸿胪寺卿功名之心稍微强一些,这有什么不好吗?天下士子哪个不为功名?与所谓士林主流不和是真,然我家与士林也不和。况比起丁氏,鸿胪寺卿哪里不好?”
阮妃恍然。
这下便心里稍微踏实了。
正到王宫午膳时分,丁王妃留下阮妃,又让女官去传膳到景岚宫。
她合鸣之欢次日,大家都是在景阳宫陪着用的午膳,这虽然是规矩,可她不想只凭规矩治理后宫,今日正好去与元春庆贺。
片刻过去,周妃秦妃已到了,却不见李征。
不多久,李征携苏王妃一起回来,见阮妃还说:“我正去找你们,进去才知卿没在。”
阮妃忙迎着摘外衣,柔声道:“夫君叫鸿胪寺卿来王宫用膳,妾不知深意便问姐姐。”
“哪有什么深意,他被人排斥的厉害,大都是无能清流,我瞧不上这些人物,自要与自家人撑腰,不要多想。”李征与之贴贴脸宽慰。
阮妃笑道:“是,姐姐也说是这样,不过既他们不来,便在瞻园走一走便好,片刻他们自过去为荣国太夫人贺寿。”
“改日我们去看看,你父亲善钻营这没错,做官的不会钻营他上不去。其人并非无能之人,巡案开封府时十分用心,手段也并不下作,他是个能做事的官,也是个能诗善文的儒生,我们不要低看他。”李征道。
阮妃心中大石落定。
才用罢午膳,宫里便来了人,此时已是午时末(下午1点之前),荣府早已高朋满座,方才三个亲王已派遣长史去送过贺礼。
那便要在宫里赏赐之前,王宫先送过去贺礼。
要不然真要闹出大事。
李征携诸王妃散步,让鸳鸯去仓库取了准备好的轮椅与一根金丝楠木做的手杖,不是龙头拐杖,只是寻常手杖。
“让芸哥儿与焦老赵老他们先过去,我们未时三刻(下午2点)到。”李征即吩咐。
此时荣府,前院搭起了彩棚,中间只空出中路,两边游廊下也布满了桌椅,朝中达官显贵子弟三五成群坐着说话。
在这里陪同的是两府义学的贾瑞及贾芹、贾蔷等人,时不常贾珍贾琏也出来招呼一次。
这里就有点像民间办喜事了。
但到了中院,彩棚是没有的,廊下十人一桌,有二三百人静坐着说话,常陪的事贾珍,次陪的事贾琏,贾琏还要忙事情,因此以贾琮为次陪。
再进了垂花门便到了后院,贾敬贾赦亲自作陪,不说厚着脸来恭贺的四王六公后人,便是当朝一位太傅、两位宰辅、一位户部尚书,一位鸿胪寺卿,便足够这兄弟两亲自陪同了。
贾政没法作陪,他是二房,今日老太太八旬之庆他可以做主,却不可主导,主导的是能是大房贾赦一脉。
贾政在干什么?
他在大门外候着。
也多亏他在这里候着。
待三位亲王派长史来送了礼,贾政正要坐下歇息,外头马蹄声响,肃藩诸王、外姓四位郡王、海兰珠的娘家父兄、阿巴泰与衍圣公孔胤横及军中将校、应天府尹阎应元派了人来送寿礼。
贾政大喜,慌忙一面向里面通报,一面整理乌纱帽飞鱼服,急忙出门抢下台阶来迎接。
派来的代表是阿巴泰和黄得功。
彼此道喜后,阿巴泰很歉然道:“下官实在抽不开身,晌午后顺天府与中军安置流民,否则必当吃一杯太夫人的寿酒。”
“国事要紧,待忙完之后,诸兄若有闲暇,政自当设宴赔罪。”贾政笑道。
黄得功连忙摆手道:“通政使不要害我,我可还年轻着呢,不是一辈儿。”
贾政笑道:“那是,两位请,诸位请。”
门内小厮们高声唱名,曰镇远郡王府贺老寿星八旬之喜,曰镇海郡王府贺老寿星八旬之喜,数十个贺帖,直到进了后院,那通报声才刚刚停了。
阿巴泰几人一路行来,外院诸王公大臣子弟侧目。
久闻军中有一群老朋友,原来也只是如此?
然而众人进了中院,廊下早屏气凝神等着的达官显贵急忙起身。
便是不认识,明知道人家不认识他们的,也急忙都拱手道一声“辛苦”。
再到后院,四王六公之流尽数站起身,诸等寻贵人家贵客满面堆笑,有人已整理好帽衫,下了台阶急忙招呼一声:“将军不识我,我知将军大名。”
阿巴泰站定,往后示意,着甲胄的军校送上贺礼,七位郡主及金城郡王李绍各送寿桃若干,送红锦贺礼一幅,其次便是些时令果品之类。
四位异姓王送大小中空金桃八枚,秦良玉家送沉香木桌屏一面,熊廷弼家送金玉小插屏一副,这是派人送来的。
那两家可不愿和贵勋交往。
孙承宗家送碧绿寿星坐雨花石山子一尊。
袁可立不好送这些贵重的,早得知荣禧堂不用东平郡王再送楹联,便手书并以紫檀木制作楹联一对。
这两位早到了荣府,此次送礼的是本家子侄。
此外,军中诸名将如五老将、曹文诏等人,以及后起之秀李破虏等共凑金银,以十两黄金掐丝镶嵌了一面三页屏风送来。
这些都是厚礼,也是感谢荣府出资百万银子协助王宫安定军心所用。
贺礼唱罢,贾母及出来致谢,阿巴泰还要回应天府协助阎应元,黄得功还在禁军协助敦煌郡王妃红娘子整顿禁军,便只吃了一杯素酒连忙告辞。
军中方离去,众人才落座,不料才坐下,外头又传来贺礼。
这次是王宫前宫贾芸焦大等送来的礼,不是很名贵,都是自己费心准备的。
贾母亲领了,才要与贾芸的母亲及赵嬷嬷说话,外头小厮们高声唱道:“西宫赐礼,为太夫人祝寿。”
各院落及内宅成了家的妇人们一起出迎,在二进门外,只见夏侯湛等王宫扈从投资身穿便装,贾政亲陪着一路进了门来。
后面八个健壮仆妇抬着一辆轮椅,还有十六个年轻女婢捧着各色布帛,簇拥着双手捧着手杖小心跟在贾政身后的贾琏进了门来。
一路所过,纨绔争相来看,簇拥着到了后院,夏侯湛展开法旨,叫众人都站着听了。
法旨只是恭贺大寿之贺词,众人见那车十分眼生,大都能猜到是人推着在内院行走的,于是莫不称羡。
袁可立贺道:“太夫人得武烈王厚赐,真羡煞旁人。此小车,如今惟宫里太上皇与南宫太后、太妃方得之。”
众人遂细看,见上面四爪金蟒,与黑色小车相得益彰,方觉果然富贵无比。
贾母逊谢,急忙命贾赦贾政跪谢了,将小车小心安放在王夫人急忙命人抬来的红木座子上,这是要展示给来客们看的。
又逊谢了手杖,贾母拿在手里便看了看两个儿子。
真想抽他们一顿!
不及动手,外头帮着贾政迎接贵客的林如海派人急来叫,宫里的赏赐到了。
贾母心情大悦,与贵客们赶赴门外,见那绿泥顶子八宝攒珠宝车之上雕龙画凤,车厢之上竟然绘制着翟鸟,当时慌忙叩谢。
内侍宣诏,称赞贾母“教养儿孙有方,国有忠臣,家有孝子”,又赞许称:“燕王妃得武烈王心意,实乃贾氏明珠。”
便再赐贾母霞帔玉坠。
这是亲王妃才能用的霞帔坠子,既特赐贾母,也算坐实了郡王妃位次。
宾客们齐声恭贺,贾母心里苦笑不已。
最想要的荣宁二公配享太庙,如今还是毫无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