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旭日方升,重臣小朝。
六部九卿齐聚内阁,一行前往文华殿时,左都御史范景文问起贾政为何告假,大部分群臣才知道贾母今日是八旬之庆。
由此也可见荣府此次颇为低调,并没有宴请文武大臣。
范景文抱怨:“虽有家事,奈何国事艰难,通政司今权威居六部之上,通政使小朝不到,着实不好。”
今日要讨论的是大事,通政使不到确实不应该。
孙承宗笑道:“武烈王尚且不来,只怕出不了什么结果。”
这话说得大家都不说话了。
皇帝诏令今日小廷议赋税改革之事,可六部九卿都知道若没有王宫的参与就拿不出个克星的法子来。
但要让王宫参与,百官倒是没意见,李征自己不同意。
天下赋税之改革,说来说去还是八个字:“摊丁入亩,永不加赋。”
这八个字说来容易,要执行起来千难万难。
摊丁入亩那是断地主士大夫的根子,更是皇帝要废除名亡实存的奴婢制度的先兆,释放大量的城市人口促进经济发展。
这是前明士大夫阶层动辄上书抨击朝廷“与民争利”的政策,朝廷也没几个官员十分支持。
不错,经四方开边、杭州之乱,又加上上月底王宫诛杀百余士子,牵连小半个南直隶以及苏杭两府,可杀了人,那政策还是没改变的,新的一批地主士子站起来后土地还是他们的,人口还是他们的。
但若以律法法规定了“摊丁入亩”,土地兼并便失去了律法的支持。
人口兼并更会失去朝廷庇佑,无处不在的皇庄必定会趁机整顿士林加强皇权。
可若不同意,外廷快要撑不下去了。
既土地兼并为外廷所支持,皇庄兼并土地与人口便谁也不能说不可以。
而如今天下一年三灾,春季刚经历了两淮大旱,夏季又遇上了湖广蝗灾,到入秋以来,先是苏杭粮食减产税收收不上来,税负大省四川山西河南又接连遭遇地震、秋涝数次,全靠皇庄与军中调集粮草才安稳人心。
这是在外省,两都也遇到了天灾。
前日北都禀报称大量土地荒废,入秋以来多有地主试图强行兼并土地,武烈大营出动了十几次,也不知杀了几千几万人。
偏偏这个时候大量无地农民聚集在北都内外,犹如一堆干柴堆积,户部不得不打开官仓放粮。
可就在这时候,因渤海低烈度但高频度的几次小地震造成海水倒灌,连许多地主也加入了吃救灾粮的行列。
南都情况更糟糕,大量土地撂荒之后,地主庄园也找不到人秋收了,浙南闽北等地又“天高物燥”,发生了好几起火龙烧仓的事情,等报上来之后户部竟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粮食来安置流民。
一时间,就连雁荡山也出现了大量的盗贼。
这也就罢了,方岳贡急忙请诏书,刚入驻江南的皇庄好歹拿出了一批粮草赈灾,可大量难民涌入南直隶,对南直隶的治安造成巨大的威胁。
这几天晚上,连跨江大桥南北两侧的江畔桥墩子附近都住满了流民。
外廷拿不出粮食,便只好恳求皇庄放粮。
可问题是,外廷既想让皇庄放粮,又不想让皇庄亲自放粮,要放在各级官衙放赈,还要照顾到一批“中立”的地主的集体利益。
皇帝凭什么按照他们的要求来?
不同意改制,皇庄就强势插手流民救济之事。
同时,内帑大张旗鼓开始在南直隶招纳妇女,筹备成立内帑与皇庄管理的纺织厂。
今日小朝,外廷便想着能否在口头上先答应“摊丁入亩”,而后将此事交给外廷和士林去办。
一行到奉天门外等候,胡应台直言这根本不可能。
“纵然圣上同意,中军也必在后面监督。”胡应台直言。
所以百官才为难啊。
中军监督,那是监督?
那是抓住机会就杀人,江南地主早晚被他们杀个干净。
都察院的意思是,让户部掌握放赈事务,内帑与皇庄只需要提供粮食就行了。
摊丁入亩的事情则应交给户部与工部,由两部督导士林自行推行,都察院监督好执行便是了,也不会完全不支持皇帝改制。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让都察院廷推巡抚或巡案,分中军再去督导便是了。
这就麻烦了。
皇帝不会同意,王宫也绝不会同意。
果然,文华殿小朝,皇帝连都察院的想法听都不想听。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天真?
“摊丁入亩必须尽快推行,要不然,外头聚集的那么多流民,大部分不赶快回土地上去,一旦闹起来,中军可不会去弹压,外廷要自己去负责。”皇帝道。
说着翻看了一下儿子给写的国朝当今三大事。
首先肯定是摊丁入亩,只有将皇粮国税先放在土地上而不是人头上,人口才能迅猛增长。
与这个办法同行的还有“土地国有”。
不首先进行土地所有制改革,一切土地政策都会被破坏殆尽,给农民分土地、给部分城市人口分配土地以保底,则必然要先将所有土地统筹在中枢手中。
目前看来,这个中枢不能是外廷,他们本身就是现有政策的既得利益者,让他们自己负责土地改制那跟让猫看守厨房没什么区别。
其次,李征上书以“火耗归公”以配合“摊丁入亩”政策。
摊丁入亩之后,赋税提取便是要紧的财富转移手段,若不能火耗归公,现有的土地政策将依旧变个花样继续吃赋税大头。
李征调查得到的数据让皇帝触目惊心,从土地里抽取的赋税,竟然只是农民要负担的所有负担的一小部分。
外廷各类“加征”多如牛毛,数倍十数倍甚至数十倍的累加在正常赋税之中。
可以说社会的绝大部分财富是被地主与士大夫以及传统军队攫取的,这也就不难理解商业为什么发展不起来了。
所以,摊丁入亩以深化一条鞭法的土地政策,火耗归公为财富提取和转移提供必要的保证。
一句话,征税只征土地税,皇粮国税只收一次,不得另行加派土地税。
此外,因孔胤横识相,金瓶掣签的制度便不用放在对付他们身上了,要用在完善羁縻制度上面。
如乌斯藏,再如天竺那块土地。
以国朝现有的人口已经无法鲸吞天下了,那就要用蚕食的方法先确认这些土地在法理上是皇虞的而不是当地人自己的。
先确定了这个,将来“平叛”便师出有名。
考虑到乌斯藏的特殊性,皇帝决定推行金瓶掣签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