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赶走那两个愤怒不已的蠢货,丁应梁再无心思独饮。
他纵然再愚笨,也能想到二女儿嫁到王府做了正妃,那若是能让武烈王府这个非太祖血脉的实权派为荣王之后摇旗呐喊,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今上既然没有皇嗣,左右也是必须要小宗入大宗的,若从太祖子孙中选取储君,别人可以,荣王曾孙为何不可以?
若是这样一来那便是珠联璧合,将来荣王一脉继承大统也不会少得了武烈王府的富贵不是?
“若不然怎么办?叫别人入继天家国祚,武烈王岂能有个好结果,到时连累我儿如何是好!”丁应梁愤然心想,“这天家子,他若就此战死沙场,那才是万家生佛的好事。”
正愤懑,屏风后面环佩淙淙竟如水流而来,夫人刘氏与次女转出。
刘氏年方三十五六,本已是容貌倾城之人。
然身边女郎,虽看着十分年少,却有极高身量,面若白玉鸭卵,细长远山眉斜飞入鬓,十分英武却都内含于凤眼水波之中。
这是个身量高挑到了正不多不少匹配了丰颐身材的女郎。
她冰肌雪肤,只一身暗纹白衣,竟要掩盖过满室灯光,眼波凝冰将收容悲喜哀怒。
三人相顾,各自无言。
她们在屏风后也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刘氏叹道:“天意既如此,你我岂能违背。此事,唉,择日与他们说了吧。”
“只怕知道了更大的麻烦才会找上门,他们家岂能不生出借武烈王威风,成全他入继大宗之心思。”丁应梁怒道。
刘氏急偏着头看向女郎,纵是她生母,刘氏一时也呆了一呆。
室外新月将半,如今正挑在她耳畔,斜着仰望向她,她仿佛真邀来那一汪新月,不多不少的、不偏不倚的、不差分毫地以不见了的另外半轮明月,在她那张令人不能不嫉妒、又不能嫉妒的脸上,轻轻贴出挺直的鼻梁,又留下了满月之时的九分月光洒在脸上。
若不然,怎么能那么晶莹皎白、使人间不有成双成对的这么一个女郎来?
丁应梁直问:“我儿聪慧,状元之才远不及你。将来,将来若你姐姐找上门来,以武烈王府之权势,撑荣王曾孙夺嫡得逞如反掌,此事如何?”
女郎不作解答,反问他道:“丁氏家产,虽多是祖宗所创,然也是父亲经营得当。倘若振国将军府有好大事要图谋,父亲可愿毁弃祖业以助之?”
丁应梁立即挑刺:“这不是一回事,武烈王不是太祖子孙。”
“那便不是一回事了罢。”女郎淡淡道,“圣贤云出嫁从夫,丁氏何曾出过一个窃家之贼。”
她这话连消带打,不啻当面请教:“父亲莫不是要教授出一个窃取家财予外人的女儿么?”
丁应梁臊的面红耳赤,不由又道:“若这虎狼之君死了,什么就都好了。”
女郎不作声,微微低下头来,心中不得不暗忖,道:“圣人云三纲五常,家教曰君臣父子夫妇,如今看来,诗书传家者,也只是诗书传家罢了。”
她原本无心想这些,如今不想看来是不行的。
但若想起来,她心中自有决议。
那王府赫赫权柄是人家自己打出来的,岂能由别人说给谁便给谁?
何况他太祖太宗子嗣夺嫡,与武烈王府何干?
帮他们夺嫡?
至于将来,武烈王府大权在握,哪个新君敢轻言苛待?
当然,这是王府唯一的主人定的事情她不会劝说更不会撒泼打滚作那个窃家之贼。
但若武烈王府做了决定,她自会倾尽全力献策献言。
丁应梁又吃酒数杯,刘氏忙扯他去睡觉,吃醉酒发酒疯她不怕,但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举人,竟连着三五次说那一句“但若武烈死”之类的话,她倒也不是怕隔墙有耳。
她只怕十余年来丈夫努力维持的“正人君子”形象,在心思从来她猜不到的小女儿面前轰然倒塌。
这女郎万分端庄平和,可她绝不会瞧得起伪君子。
不能让她认为自己的父亲原来是那么一个人。
女郎从容收拾好狼藉杯盘,自归绣楼,让贴身丫鬟去休息。
她们可不知道宫里的意思。
女郎独坐榻前,持一卷《白虎通义》本想散心。
然与往日完全不相同。
她今日才只看了三行字,心中怒气油然而发。
她瞧不起伪君子,但不会瞧不起自己的父亲。
可今夜之事,让她心中本存在的那个想法轰然落成实质。
原来这些她本以为只是腐朽无能、笔下有千言而胸中无一策的秀才们,无论年纪高低均果然“没有半分本领”。
一旦出了点事情,他们只会怨天尤人而从不迎难而上去解决问题。
“我父亦如此。”女郎短促叹一声收好了书本轻巧上榻躺着心中道。
由此她油然又想:“这样的一群人,朝堂排斥而以为蠢人,难道是朝堂错了么?”
或许更该感谢朝廷没有把这些百无一用只会抱怨,甚至竟如小人一般诅咒别人的人排斥出朝廷,才不至于让他们犯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