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最近给那两个孙子想前程的时候比以前少了不少。
自能出春阳宫后，吴太后主要办了两件大事。
一个是求皇帝，把胡乱埋在乱葬岗的吴应坟墓迁到北都吴氏祖坟。
这是一件大事，自当年吴应被诛杀至今，吴家不能说一蹶不振，一个人都没了还怎么振奋啊。
倒不是全部被诛杀了，吴氏许多人卷了吴应家的财产，改名换姓逃亡别处了。
如今吴应被迁入北都吴氏祖坟，这给吴氏族人造成了一定的误会，他们不知道国本稳定，只听外面人纷纷传说皇宫与西宫矛盾日益增大，加之吴应是西宫诛杀，如今天子默许迁入吴氏祖坟，这不明摆着就是一个明显的政治信号？
现如今，吴氏族人虽然也没人敢改回姓氏，但也在南都聚集了一些。
吴太后去过几次那两个皇孙府上，免不了要有吴氏族人来请安。
她不敢说机密，本心也愿意让那个秘密尽可能永远都无法外传出去，于是吴氏族人最近也在展开行动。
吴太后做的第二个大事也跟吴氏有关，借着吴应被迁入北都吴氏祖坟，外人不知情的多有政治误判，当年聚集在吴应府上的江湖人士与部分土豪劣绅、官僚士大夫也开始向那两个皇孙加快靠近。
吴应虽死，那两个皇孙不是更值得扶持么。
因此，昨日得知有人挟持“皇嗣”流窜倭国，吴太后今日立马试图加强进攻的火力。
她当然知道以皇帝的为人，他既认定西宫是他的儿子而且是嫡长子，那西宫的身份就不可能出问题。
可只要让那虎狼之君心里有了芥蒂，有些事不就有希望了么？！
她万万没想到，这虎狼之君不但聪明的要命，每次下手还能打在她最不能出问题的节点上。
他如今要对吴氏祖坟再下手，皇帝会拦着？
既皇帝不拦着，通过重修吴氏祖坟凝聚起来的那么一点人心，这岂不就立马又要被打得粉碎？
吴太后只得哀求：“只让他们自己注意就是了，违制之处整改好，那好歹也是你一个外家。”
“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吴家跟我有什么情分？”李征训斥，“贼心都写在脸上了，你以为凭你那点脑子，只要死皮不要脸就能绑架我的意志？”
吴太后试图软威胁：“既是如此，若老身至死不认，你能有十分把握便是储君？”
“退一万步来讲，军权在我，我不是储君谁是储君？”李征哂笑，“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若皇位不在我娘老子，当今天下谁敢自立为天下之主？”
吴太后大骇，你这话怎么都敢说？
“在我爹面前我也是这么说，你一个贼心不死总是试图作死的蠢人能挑拨什么。”李征笑道，“况你只知其一，哪里知道你等寄予厚望之人竟早出生八个月，此事你可不知道吧？”
吴太后目光都呆了。
难怪人家不当回事呢。
不过她又产生了一个误解，当时冷笑道：“看来你也是不信的，早早派人去长安打探过消息了？”
“说你蠢你不承认，”李征捉弄，“中秋宴上可见圣母显圣？吴氏，你用你那黄豆大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我皇虞以圣母娲皇娘娘为祖神，她说的话孤岂能不信？你整天在春阳宫供奉阿弥陀佛，你走错了路啊，你得求娲皇娘娘给你做主！”
吴太后转动着呆滞的目光思忖不决。
孙太后火上浇油：“你与其想我大孙子身世‘或许有问题’，想如何挑拨，不如想想该怎么证明你那两个孽障还是不是那两个竖子骨肉。”
吴太后大怒，不及站起来发怒，李征摁着扔在了绣墩上。
什么档次，你也配坐宝座？
朱太妃建议：“封锁春阳宫罢。”
“没什么必要，随她便。”李征宽慰，“祖母不必顾虑这种蠢货有什么翻天能耐，我只盼着她能天天去那两个家里。但凡我不耐烦把他们全杀了，天下人都会说，那两个庶人之子果然是豺狼心性，竟劫持亲祖母图谋翻天。到时两家男女老幼一起化作焦炭，怎么说还不都是我决定的。”
朱太妃笑道：“那就找个好时机，不过留着她，不要让你爹心里不痛快。”
“他太痛快了我就不痛快了，当初投胎也没找准方向，怎么就借了这老太婆肚子出来？”李征笑道，“不过赡养她这么多年，那点情分也早就还完了，若不然，他只要他这个生母，难道就不要儿子了？”
吴太后哭着不敢离开，这得让皇帝来做个选择。
你是要你亲妈还是要你儿子，你自己选。
……
看她眼睛滴溜溜转，李征就知道这老太婆心里在想什么。
她还真以为皇帝把她当回事？
于是自去陪着德妃，说起吴太后那心思，德妃听都不听。
“我儿子但凡认我们，随他们说去。”德妃不以为意。
张皇后与淑妃都在这边，张皇后拽过来儿子亲两口，就没那担心啊。
不过片刻，皇帝处理完一批奏章回来看德妃，进门先找到在炕头上睡觉的儿子，往额头上亲一亲，坐下听嫔妃说吴太后之事，皇帝如今连伤感都欠奉。
“难怪方才有官员上奏，称要‘分辨历史，清晰国史’，原来想给明太宗另外找一个妈。”皇帝笑道，“随他们闹去吧，惹翻了太妃，有他们好果子吃。”
“吴太后那还是要管一管，欺负我们这么多年我也不在乎，如今还想欺负我儿子，我是不在乎送他上路的。”张皇后明确态度。
皇帝宽慰：“她也要有那个能耐，多大岁数的人了还没活明白，总觉着她捏着别人的痛处，却不知在别人眼里她才是全身都是破绽的人。就她那点打算本身而言，我不至于专程去谈判；其本性而论，不值得我们投入半点精力对付。”
淑妃不是很愿意，早打发上路不就行了么。
“那是你们不干涉国政，”皇帝坦言，“儿子对吴太后可没有情分，但若下了狠手，我们最多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我们家仇人，仅次于外廷士林的仇人。然而我家是皇家，凡事要为国事考虑，这几年倘若吴太后出事，民间外廷必然掀起‘礼’之讨论，在舆论裹挟下，大量百姓也会不自觉投入到这种毫无意义之讨论当中。”
“哦，原来还有这么个考虑，那到时国家大事。”张皇后释然，“这的确不能让吴太后仓促出事，如今百姓人家有皇庄保底，日子最差每日每个人也都有一斤米下锅，倘若这种权贵吃饱了玩出花的讨论蔓延到民间，一批惰性十足之人只怕会躺在炕头上等救济，而不是赶紧去照顾自家分得的土地。”
“若吴氏丧葬久拖不决，民间的婚丧嫁娶也会受到影响，”淑妃笑道，“这我就明白了，那的确不能让吴氏出事儿，难怪儿子也不用那种手段。”
然后又把李征给弄醒了。
她们好像吧唧一口不用力气就不放心似的，叭叭两口那是真有点疼。
打着呵欠找了点果子一边啃，李征与父母说：“我不明白，自入宫以来手段还不算差的吴太后如今权术水平怎么那么低，她也不想想兵权在谁手上。”
“那是啊，”皇帝凑过去，他偏不吃完整的果子，非要在儿子手里的果子上啃两口，然后双手抱膝笑道，“我儿子手握兵权，我这皇位才越发稳固。但若换一个人，就算如她所愿换那两个上位，兵权可就成了诛杀昏君、正本清源的力量了。她不明白这个。”
“我看不是她不明白，她只是想害死我们一家子，好让她孙子把什么都掌握了。”德妃恨道，“这种人，实在令人同情也同情不起来。”
又问起谢家那两个女郎，德妃奇怪她们折腾什么劲儿。
“谢晚杏心思深，但她讨厌谢氏，若我家皇位牢固，她不会给谢氏做任何事。这个谢瑶池眼光非常高明，”李征道，“如今朝廷改革，实际上是分两部分的。朝廷目标大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干不成彻底改革的大事。”
“还有一点，效率太差。”皇帝补充，“不要说外廷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大部分是抵制改革的，就是真心推动改革如内阁外院群臣，他们办事的效率也太低。这倒不是他们不用心，官僚士大夫集团最会打折赞成的旗号搞反对，改革要是交给他们，那只能通过‘层层加码过度执行’的手段，如北宋‘庆历新政改革’、‘王安石变法改革’也一样落得个轰轰烈烈失败的可悲下场。”
“是，所以真正主持改革的是内帑皇庄，是中军。”李征与母亲实言相告，“如今看着军功集团云集于南都享受富贵，实则是把这些人用富贵与中军之权约束在南都一隅，给真正很少被既得利益拖住脚步的中军主力在江北地区与各都护府、屯垦地区推动新政改革、精准到村落实改革腾出空间。”
德妃喜道：“我也不太懂这么大的事，你们父子同心协力，那就没什么能阻挠咱们家办大事的。”
“何止我爹，太上皇也在倾尽全力帮着。”李征笑道。
自他前几个月和太上皇说改革这么大的事要他们祖孙三代一条心全力推动，太上皇就没考虑自己做得多管得多让儿孙不高兴。
他毕竟是把皇帝大权全部交给下一代的老人了，有时候难免想着若自己管得多“退而不休”会让皇帝难办。
可儿子遇到大事都找他拿主意，大孙子力劝他不要顾虑所谓的“君权面前无父子”，太上皇就不想别的了。
不帮着自己的儿孙稳固江山社稷，难道还要坐视外人夺了皇虞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