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继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为了不让小宗胡整,牛继宗找准时机跟他们告知过国本稳定一事,可这些人也不知受了谁的蛊惑,他们竟然跟别的知情人,或者猜到那个秘密的人混在一起,居然试图在京兆府找那么一个替代品扶持。
最可笑的是,眼看着在中原神州搞不出名堂,这些人居然跑去倭岛。
他们疯了还是脑子有病?
那倭岛被储君收拾过,如今穷的连银子都拿不出来,跑那边去能干什么?
找倭人与黄台吉,让他们扶持一个“皇虞正朔”试图跟天朝抗争?
“我看他们没那么愚蠢,恐怕只是为了挑起南都巨变。”夫人猜测。
牛继宗连听都不想听,军队在那压着,朝野谁能闹得起来?
皇帝整天筹划什么时候去当太上皇,储君一心想成全人家老子“德追三代、功同开国”的千古明君地位,皇家怎么闹矛盾?
牛夫人小心猜测:“我猜度他们意图,应当是打出天子血脉在东海之中,使北方边地将帅生出二心,这对倭国与黄台吉有利,他们不至于会不促成。南都宗室得此消息,应该也会有所行动,从而造成南都混乱,给士林与地主可乘之机。”
这话牛继宗连听都不想听。
辽东诸将全都是跟着中军走过来的,岭北刘肇基是储君在陕北时候就认识的,他会舍弃到手的富贵?
南边诸将倒是看着不怎么忠诚,如安东都护府(高丽半岛)洪承畴,辽西袁崇焕,这两个人是从传统的官僚士大夫群体走出来的,渤海毛文龙又是个狡猾的老军头,这帮人忠诚度没刘肇基那么高。
可你看看他们身边的都是谁。
辽中黄得功那是中军出去的猛将,你真以为他手握三个营级别的野战军部队是安心种地去的?
黄得功与刘肇基一南一北,别人就是不想活也得好意思直言。
何况顺天府尹左懋第那是从小吃皇庄的饭长大的皇家忠臣,渤海地区谁想死他一定送谁上路。
而且他还有能力送找死的上路,北都可驻扎着整整一个野战兵团兵力的武烈大营,那是张伯苍手里捏着的一头猛虎。
而在这支部队之外,山东那是袁可立打下底子的老部队,如今号称是袁可立的儿子在统帅,可中军南下收拾了衍圣公府,天知道这支部队交给了谁。
顺天府西部还有个卢象升的天雄军,那也是满编的一个军团规模的部队。
更别说还有李言的海师部队鬼知道在什么地方会突然冒出来。
在这种威压下,黄台吉就算疯了,他也不敢妄图在倭岛扶持什么“神州天子血脉”。
“中军能在辽中打的巅峰时期的后金下海,如今还打不得在倭岛吃干饭的建奴残部?”牛继宗耻笑。
然后他就准备进宫去奏报,今天这件事不能隐瞒。
夫人只担心这会引起误会。
“你已经引起误会了!”牛继宗鄙夷,“真以为你们那点小心思能逃得过天家耳目?”
乃以荣府之事告知,牛夫人听得直觉如在梦中。
那丁王妃怎么就那么厉害,她怎么就什么都知道?
牛继宗因此嘲笑:“还让你女儿试图‘准备’做点什么?还想凭着你贵妇人初审给人家挑拨离间?”
牛夫人讪讪不敢辩解,可她还是不明白,荣宁二府做的已经那么好了,这次怎么还给荣府增加麻烦?
“蠢!”牛继宗哀叹,“你当那是给二府找麻烦?那是给老贾家一个最低的保证,凭教那些小孩的功劳,到荣府两房下一代也可安享富贵。”
“不懂,老也不会猜错了吧?”牛夫人摇头。
她试着分析:“就想林如海家,若是保证荣宁二府下一代富贵,何不确立两房继承人?”
这也是她们这些贵妇人最羡慕的,你看人家林氏,贾大小姐那是把姑苏林氏给拆分的七零八落,可人家夫妇那受重用程度谁不羡慕。
再看看人家子女,林大小姐那明摆着是留在宫里的,嫡长子也确立了侯府世子的地位,听说只要不犯法,下一代都不用降爵继承。
牛夫人便小心探牛继宗的话:“我看着林家那几个妾室生的怕都有一番清贵。”
“那是自然,但凡教得好少不了清贵传家。便是不成器,但凡不堕落,那也有两代富贵。”牛继宗笑道,“羡慕了?”
“谁不羡慕,咱们家几个孩子,不要说庶子,便是嫡次子能有这点前程,那也不枉咱们家忠心耿耿了。”牛夫人笑道。
牛继宗评价:“一个个长得丑还敢想得美,你咋不说牛云斗不降等袭爵呢。”
不行?
牛夫人不服气,我儿子比林家那小子哪里错了?
“主要就错在你这个当妈的身上。”牛继宗嘲笑,“你瞧瞧人家贾家的女儿在做什么,人家可让那大小姐窃取过机密、探听过天心?你又在做什么?去一次不找你女儿打听点‘闲话’你浑身难受,你拿什么和人家比?”
牛夫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跟着也去了皇宫求见。
得准进宫,牛夫人嘀咕:“奇怪了还,如今西宫难进,到荣宁街牌坊就被拦住,倒是进宫方便得很。”
牛继宗懒得跟她扯淡,你什么档次你也想没事就去西宫混个脸熟?
人家荣府宁府的后宅夫人,便是邢夫人王夫人那样不太明白事理的,人家在宫里说的是什么话?
人家是想着法的维护丁王妃的!
你们这帮老娘们去了,眼睛滴溜溜到处看,生怕记不住诸王妃宫里哪里出了问题,从而设法把人家拉下来把你们的女儿送上位。
那你配跟人家比?
在文华殿外等了片刻,天子降旨准见,得知镇国侯府出了那么一件小事,天子不予置评,只降旨不追究牛夫人杀人的罪过。
牛继宗又说勋贵与士林中一批人搞的“天子血脉在东海”,皇帝听的直笑。
还有这种笑话?
牛夫人忙话里有话启奏道:“此事虽不知真假,却容不得逆贼造次,臣以为还是要掌握才好。”
“朕就那么一个儿子,哪来其他血脉,随他们便罢。”皇帝好笑,“这种事要是在五六年前那还是个事儿,如今不过闹出个笑话。你自去见皇后她们去罢,镇国侯已是满脸对你不耐烦。”
牛继宗岂能耐烦,都跟你说太子那位置没人能动得了,别说一小部分没实力还居心叵测之人捣鼓的什么“天子血脉”,就是如今张皇后再生一个嫡子,那也没人能动摇东宫的位置。
结果这帮老娘们还自以为高明地试探天子之意,试图看看天子有没有心思换一个太子。
“臣不知这些蠢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夫人转去后宫后牛继宗吐槽。
皇帝一笑道:“储君刚正,继承皇虞法统而非勋贵士林认可之法统,你那夫人当然不满意。你也不必请罪,事实好说不好听,若非我父子三代手握百万铁骑,你们这些勋贵人家也不会认可新政改革,若不然隆治三年之前你们干什么去了?”
牛继宗赔笑:“臣等斗升小民之心、黔首村夫之性,岂能知天心圣意!陛下怎么说,臣等怎么做,本已无二心。”
“你那是被打服了,若没有打服,哼哼,你牛家那些小宗做的好事,就算你之前不知道,如今若知道了,你能不‘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皇帝笑问道。
牛继宗魂不附体,两股战战。
便只好赔着笑答道:“臣非蠢人,也有几分心思,然如臣这样的人陛下已驾驭如鹰犬,可见天下大定,兴在我朝。”
本来吧,话说到这就行了,可牛继宗想着不对劲啊。
天子怎么会忽然这么直白,而且是对他们这种已经没能力对抗甚至只能依附于皇权的勋贵不客气?
于是问之,天子的回答让牛继宗泪目。
“方才午休,迷迷糊糊听到我儿子以史书劝他母亲,期间说到一位古人,镇国侯不妨猜猜看。”皇帝笑道。
牛继宗哪能猜到,就今天这件事,太子劝皇后与二位皇贵妃,那必定是为了宽待皇亲国戚,要不然又要多造杀戮。
那例子可就多了!
难不成是卫青?
“那也不对啊,张家,袁家,田家,那可都不是掌握重兵的人家,张文象手握五城兵马司,但那是在厂卫与中军眼皮底下;张伯苍手握一个兵团,但那是隶属于中军的部队,过不了两年就要换主将。那也跟长平王对不上啊。”牛继宗挠头心道。
长平王就是卫青,国朝追封的王爵,这是在国朝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时候追封的。
遂请教。
皇帝道:“汉太祖有一位自河内得之之后妃。”
“万石君?”牛继宗恍然,“此人诚可为勋贵表率,不过那只是前代。”
万石君便是石奋,汉太祖后妃石美人之弟,一辈子突出一个“忠”,一个“礼”。
石奋本身就是以“恭谨”而被汉太祖喜欢,并以此纳石美人的。
此翁一直活到孝武帝元朔五年,那一年刘彻与卫子夫的儿子都五岁了。在孝景帝末期,石奋以上大夫的官职致仕,但朝廷每次举行庆典的时候他都会盛装出席,经过皇家门楼的时候一定会下车“趋”,皇帝每一次给他的赏赐他都会像在皇帝面前接受一样,很恭敬地行礼,然后才安心地吃下去。
家里有人当了朝廷官员,石奋都不会称呼他们的名字,而是以皇帝封赏的官职称呼,而且总要穿上朝服才接见他们。
这么一个人,家里也富贵到了极点。
石奋有四个儿子都当了高官,而且和石奋一样全都是“两千石”的高官。
这样的家族,就连孝景帝都感叹说“石君及四子皆两千石,人臣尊崇乃举集其门”,万石君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方才皇帝午休,李征陪着张皇后她们说话,淑妃就说到万石君,很气愤地说:“不要说外戚之家,就连他们的亲戚如今也富贵到了极点,他们还觉着不满足。像前汉时候万石君那样的外戚也有很多,为什么他们都不肯学好的呢。”
如今天子与牛继宗提起这个人,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皇帝紧接着又提了一个人:“太子说,这个万石君他也在书上看到过,那并不值得当今时代推崇,那是前汉时代的榜样,而不能作为皇虞天下的外戚榜样。朕很赞同,于是想到了晚唐翰林学士刘允章,镇国侯,你说前辈古人已不足为皇虞榜样,为什么皇虞这些人连古人都比不上?”
牛继宗从绣墩上出溜下来,跪着就磕头啥也没敢说。
万石君那是个闲话,可这刘允章虽然也是个古人可也是他牛继宗如今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一个古人啊。
太上皇承熙四十二年春闱,策论便是刘允章的《直谏书》所提“国有九破八苦五去”。
那是晚唐文臣对唐皇朝即将覆灭的各种征兆的总结,可以说除了“世族”这种东西的负面作用,刘允章在这篇奏疏里将唐皇朝覆灭的表面原因都写出来了。
这篇奏疏写出后没几年,黄巢杀进了长安城。
但那一次皇虞科举,太上皇要求考进士的读书人以唐末文人士大夫对亡国原因的总结为蓝本,写皇虞国祚延续的大难题。
那几年,正是勋贵与士林疯狂反对皇庄扩张的关键时候,所以太上皇的意图昭然若揭。
在那场考试中,牛继宗没有顺承太上皇的意图,随大流满篇写的“修德养心、天下自安”的扯淡话。
随后的殿试牛继宗借口身体不舒服没去考,殿试的策论果然还是同一篇“引言”。
那次考试,贾敬也参加了,省试名次不如牛继宗,殿试的时候贾敬就大概写了“抑制土地兼并”寥寥几句话,进士倒是中了,可考完试就被戾太子好好收拾了一顿。
如今皇帝旧事重提,牛继宗不敢不恐慌。
太上皇时代你牛继宗是个什么玩意儿你知道,皇室也知道。
如今,你那夫人虽然毒杀了一帮小宗,可这蠢妇人居心不良,她毒杀小宗只是壁虎断尾,你牛继宗明白吗?
你要是明白,十八年前的那场策论,你还要不要写个续写啊?
皇帝倒也没心思跟牛继宗清算这些旧账,便很直白地告诫:“那时候纵然有肃毅王为辅弼,军事优势也还在你们这些人手里。如今不同往日,朕希望你们牛家不要作死,更不要揣着明白当糊涂。你那个夫人与一帮贵妇没少在背后嘀咕是非,可不要搞得让朕父子以为你牛继宗让你夫人在筹划什么阴谋。”
牛继宗哭道:“臣岂敢再有妄念,况牛氏往后十八代富贵都在陛下子孙手上,纵老娘们愚蠢,臣岂能也犯糊涂。”
“所以学一学水圭,学一学难安太妃,也好好学一学荣宁二府。”皇帝责道,“朕听人说你那个夫人还仗着有一群贵妇人在,试图给北静王妃南安太妃施压,让人家放弃驱逐甚至送小宗去应天府大牢,此事你知不知?不行的话你换一个正房,天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听人告你家夫人刁状。”
牛继宗听得头都快炸了。
他知道自己那个夫人不聪明,可没想到这么愚蠢。
乃苦笑道:“竟有这等事,难怪小女儿如今都不愿见她,这与那些‘千年名门’深宅里的老娘们有什么区别?她怎么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那是你没教好,自己去想办法。”皇帝可不想掺和镇国侯府那档子破事儿。
儿子都说了,跟这帮人有什么必要计较,让他们再跳的高一点,牛笠雨那小姑娘都会学丁王妃把牛家给掐死。
牛继宗出了宫,去大司农寺告了半天假,在千步廊等了片刻,夫人出来了。
她还嘀咕:“怎的如此冷淡?我家便不如荣府,也不至于毫无价值。”
牛继宗不跟蠢人说话,把这糊涂虫送回家,他骑着马直接去找他儿子牛云斗,见面便哭:“儿哎,你娘要连累你爵位也归了小宗,可不得了喽。”
牛云斗吃惊,我一个技术人员,既不掺和朝政,也绝不与作死的往来,抽空还能废了那帮人里的几个精英,这算是超额为天子出力。
那为什么我的爵位还保不住了?
牛继宗照直说,只听得牛云斗啼笑皆非。
合着家里如今闹成这个样子了?
他有办法对付他那个母亲。
只回家坚决表态:“侯府整日与这个往来,与那个密谋,日夜只要看别人笑话,我只怕侯府不得长久。即日起,我只做我的技术人员,侯府富贵一概与我无关,那爵位谁爱要谁要,我不要了。”
牛夫人吓得嚎啕大哭,慌忙去找牛继宗,牛继宗一推二三五:“我没办法啊,我哪有什么办法?你老闺蜜那么多,何不去问她们讨个好主意去?”
牛夫人大骂:“定然是这些泼妇背后嚼舌,我儿子才有了那些念头,我与之必不罢休!”
牛继宗笑道:“那倒也不必,老大离家出走,你不还有儿子?纵然都有让梨孔融之义气,你在庶子乃至小宗里头选一个,我反正不心疼这爵位,你尽管胡整。”
牛夫人放恍然大悟:“原是我害了你父子。”
她也算决断,嗯,也可以说无情。
她直去淑妃娘家,把她知道的“蛊惑国丈亲家、阴谋颠覆皇纲”之人给扯了一个单子,有一个写一个全撂了。
傍晚,还不到掌灯,李征从西安门出来,迎面碰着三个外公,忙避在路边叩首。
后头赶上来诸外祖母,三个老太太眉开眼笑,这是根本不为外人而迁怒自家人的大外孙。
只仔细一瞧,张国纪的夫人惊怒:“怎的在宫里还有人敢乱来?怎么满脸的红印子?”
李征大拇指指着自己得意道:“我妈亲的。”
……
儿大避母,可没说儿子长大了老母亲就拽着往脸上不能亲一口。
袁逢树笑得不行,拉着询问:“那就让人家这么欺负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