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瑶池的私心是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私心。
她建议继续对士林和土豪劣绅进行重拳出击。
这不是谢瑶池疯了,她知道这一次如果坚持打到底,谢家一定会在皇家占据绝对优势的打击下实现迅速转变,谢氏一定会抢在所有士林名门之前向皇帝效忠。
“两晋的时候,谢家向司马氏称臣,但不完全称臣;隋唐时,谢氏向杨皇帝李皇帝称臣,也未尝放弃自我。到后来孛儿只斤氏来了、朱皇帝来了,谢氏不也还是谢氏?如今也不应当有什么区别。”谢瑶池心里这么考虑的。
而且她知道谢氏这次就算被打的溃不成军,只要人都在,谢氏就还是谢氏。
故此她坚决恳请:“连日一番苦战,如今方有成果,何必就此收手?一举击溃天下士林野心,使之为皇虞顺臣不好么?”
她甚至提供出谢氏在江南的几处印刷厂,言下之意便是,她全心为皇家打算。
宝钗不想理会,何况还有薛蟠提了建议,她得去叮嘱不可亲自插手,遂将谢氏女郎视若无人,径直出门往食堂方向去了。
李征再三打量一番谢瑶池,这女狼什么都好,只是对“兴旺家族”的执念太深了,可惜她一身才学。
这些天以来,这女郎可一点也没闲着,不论她出于功利之心还是确实喜爱,她在理工科方向上非常用心。
甚至林妹妹对这女郎的理工科天分颇有些佩服。
谢瑶池不敢直视。
“坐下说说吧,你这样的人如果连一点局势都看不透,那太可惜你的才学了。”李征惋惜道。
谢瑶池告了罪,在绣墩上规整坐下。
她不再说话,只听这人要说她什么。
“你没有那个能力争来日之长短,你不是景仪对手。”李征先给她在人生追求上下了个结论,“你天分不如她、能力不如她,最要紧的是你后盾不如她。那你还妄图替代景仪,你哪来的自信?”
谢瑶池低头不语,纵是要设法争一争才甘心。
李征挑明告诉她:“你唯一的法子就是投毒,那你是想让江南半壁血流成河,谢氏连逃亡海外都没有那个机会。”
谢瑶池摇头,这法子她绝不会用,虽然这是千年名门不以为耻的手段。
成本太高,收益根本没有,谢瑶池不会干这种蠢事。
但她不信丁王妃永远不犯错。
但凡有错,她自认为机会就来了。
遂直言,李征侧目。
谢瑶池质问:“难不成若王妃有错,国法也不管?”
“我数年来杀人千万,是一千万两千万,”李征惊奇道,“如此残暴,国法说什么了吗?”
谢瑶池大惊,眼睛四处乱看。
这怎么可能?
“所以你也不要想着景仪哪里出了错,你士林便聒噪而来。来一个杀一个,杀到你们闭上嘴,若不然那就一直杀。”李征告知,“这既是我结发夫妻之情,也是我皇虞江山之必要。如此,你哪来机会抓把柄摇旗呐喊,引外廷士林坏我结发之妻前程?她位次也不要想动摇一下。”
缓了缓又告知:“你算算你还有什么路?便是有路子,你一人在我这深宫里处处碰壁人人不待见,你有什么空间操纵阴谋?”
说起这个谢瑶池十分愤懑。
凭什么都这么针对她?
“莫非那三家女儿都不带心思?”她不服。
李征笑而感叹:“远离权力中心太久了,谢氏女儿今夜愚钝到这种地步。罢了,本想劝你不要处处拙劣地让人既同情又疏远,你既不愿听,自以为你有法子,那随便你。你只要记着一个底线,其余随便你怎么努力,我家天下容得下一个以卖弄拙劣而不自知的小女子。”
水流意那三个不说如今本心怎么样,她们是不敢也不想把自己变成权力的一部分的。
她们知道若是有那个心思,不但她们自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北静王府等三家也都会陆陆续续悄无声息地消失掉。
谢瑶池不是这样的人,她自觉才能出众比别人有脑子,总是把学问上的那点聪明当成真本事。
而且谢氏远离权力中心也的确太久了,连传统权谋之术他们也不熟悉了,更不要说皇虞的权利格局设置根本就屏蔽了他们这些人。
在李征看来谢瑶池就像是原著中刚进荣府的宝姐姐,不同之处在于宝姐姐以“端庄周全”掩护自己,却总是在不断的与人接触中露出拙劣行迹,而这位谢氏嫡女则是在权力最集中的地方用对待学问的思维面对权力斗争,她的拙劣更明显更直接,在“千年名门之女、满腹锦绣奇才”的自负之心催动下,她一来就让大家看到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能力撑不起野心的小女子一个。
她却总觉着宫里大部分人,尤其诸王妃之外的这些名门之女都应该和她是一路人。
如此她岂能不处处碰壁让人排斥?
可惜了,她完全听不进去。
那就由她去吧,该打发出去的时候,不用别人动手,谢晚杏会把她送出去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这种“名门贵女”,但凡李征默许了,柳如是旦夕之间能玩死她。
“学术型人才甚至天才,偏偏要把自己当成全能型天才,总想凭一己之力挑动风云变化,你不被排斥没天理。”李征好心劝说,“没事去三峰山找那个妙玉,你两个是一个类型,不要在暴露自己的短板了,这里没人笑话你,大家都是星月赶路人,但你这些拙劣表现要传出去对你不好。”
谢瑶池不解。
“我这里不敢说千万人盯着,十万人还是有的,你如今有了身份,那就等于有了一个位置,人家会整死你把自己家孩子送进来。”李征挥手,“回去玩去吧,别处处找人以‘同路之人’拉拢,免得人家不耐烦了瞧你不起。”
谢瑶池脑海中一片茫然,索性不想这些,却问道:“储君之待我,莫非便瞧得起?”
“一个不太成熟偏要装成熟的小孩子,瞧不起你干什么。”李征说着展开公文,你该走了。
谢瑶池悄然告退,难得没有去找谢晚杏耳提面命“名门之女、千年荣光”的话,她隐约也感觉到最排斥她的其实就是谢晚杏。
是她阻挡着人家过自己喜欢的好日子、总试图给人家当累赘。
不料次日平明,才东方大白时,谢瑶池拥被高卧,谢晚杏竟来叫她。
“何去?”谢瑶池吃惊。
谢晚杏淡淡道:“我怕你太蠢,叫那些深宅妇人勾引着害死谢氏一门三千余人。今日起,凡她们早起晨练时,我便来叫你,你从此事而变。”
改变?
不,绝对不行!
“我只等你一刻钟,你自己决定吧。”谢晚杏撂下话扬长而去。
谢瑶池不能不怕她,这个堂妹可一点也不比她简单,人家如今在宫里真可谓如鱼得水,她可对谢氏没什么情分,真到了她一朝得宠的时候,谢氏未必就需要别人去打破千年高门。
急忙换上自入宫当日便分发的“运动服”,谢瑶池出了天香楼大门,谢晚杏就在路中间等她。
“西宫即东宫罢?”姐妹两个走出一段路程时谢晚杏忽的问。
谢瑶池没承认,没法承认;也没否认,不能否认。
“我本打算今日一早以士林之事禀奏,奈皇贵妃娘娘凤体不爽,储君至孝,又岂能不亲自去探望。”谢晚杏警告,“谢家活路宽广得很,你不要耽误自己,也不要妄图拉着我和他们一起送死。”
“何来道路?”谢瑶池一怔,接着怒道,“你还想让谢氏这样的人家从新学而为一般人家?”
“如今不是谢氏愿不愿意,是有没有那个能力,你以为钱氏就像你们这些人一样?”谢晚杏冷冷道,“今日那两个蠢妇人必来,你不要问她们,我自由法子让她们见你,你只让你信得过的侍女去打听钱氏行踪。若我所料不差,钱氏只怕都选出去金陵县中学就学之人。”
谢瑶池刹那间遍体生寒,难道钱氏要和士林对着干?
谢晚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士林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千年以来读所谓圣贤文章的多了那么一些,故此千年以来‘士人’多了那么一些。皇虞要让天下百姓都读书,待读书人群体扩张起来,不用太多,只要三五百万,士林又算什么?”
“可是那不也需要时候?”谢瑶池不快。
“说你愚蠢你总以为别人歧视你,不看军中如今已全部脱盲?”谢晚杏训斥,“不要闭上眼睛堵上耳朵装死,若不是与你同出钱塘谢氏那门第,我愿意管你?”
谢瑶池怒极欲泣,谢晚杏再告诉她一件大事:“你也不要以为士林明年罢考是真的,但凡在朝堂里混过几天的,哪一家会让子弟罢考?江南四公子大名鼎鼎出身官宦人家,他们会罢考?真以为钱谦益董其昌脱离士林,士林就那么讨厌他们?若两家打开大门,每日有三五百读书人登门求为弟子。可知赵策?”
“何人?”谢瑶池愕然。
“南海行省士子,为南海府县举荐,以贡生而入南都以备科举。”谢晚杏冷然斥责,“天下在编,士林在变,唯独你觉着所有人都在抵抗,费尽心机你能得什么结果?奉劝你不要靠近后宫,丁王妃若出事端,谢氏无人能活,你不要逼着我亲自下死手,我可对谢氏没什么感情。”
“我岂敢做那样的事,又岂能不知那样做的后果。”谢瑶池怅然苦笑。
“她们会让你那么做!”谢晚杏骂道,“真以为你家那蠢妇人就一个人?”
谢瑶池色变,你是不是在污蔑?
“她娘家早就跟勋贵集团搭上线了!”谢晚杏冷笑不已。
谢瑶池警惕:“此谁人家?”
“昔日之两亲王、四王八公,如今俱往矣。两个亲王府,那两个庶人之子府上他们攀不上;北静王府南安王府不会与这种蠢货往来;荣宁二府是储君心腹,岂能与谢氏有所往来?”谢晚杏似笑非笑揶揄道,“但若当年将你嫁给那浪荡子贾蓉,或许还有半分希望。”
谢瑶池嗤之以鼻。
“二府之外如镇国公府、理国公府,他们可不会找死。”谢晚杏告知,“你那个蠢母亲的娘家早已又靠上了齐国公府,此事你竟不知?齐国公府如今天天算着如何与荣府‘恢复往来’,你当他们盘算的是什么?其背后还有其他诸王府、诸侯府如东安王府、东平王府,川宁侯府、锦乡侯府,甚至连寿山伯府这样的人家也拉在了一起,这些人家能成大事?”
谢瑶池如闻天书。
当年齐国公府两房相争,谢氏在北都的族人就和齐国公府的二房来往密切。
现如今,齐国公府那是个什么人家?
谢瑶池听着都觉着荒唐。
“所以谢氏岂能比钱氏,人家每一步都在谢氏前面。瞧着吧,钱氏年前必定赶回南都,为天子新政改革摇旗呐喊,最起码人家会把子弟送到新式学校去读书。至于姑苏范家,你以为他们在干什么?意图与林家结为姻亲而已,为此他们连与甄应嘉家、李守中族人定好的亲事都毁了。”谢晚杏最后告知,“有这么一群蠢货,你拖得起钱塘谢氏?他们自己不思虑转身跟上,你拿什么拖着他们前行?”
说完这些话,谢晚杏快步跑了出去。
谢瑶池会以为这不是书香门第大小姐的风度,可她是谢氏嫡女,我是什么?
我需要什么名门闺秀风度?
养好身体,享受大好时日那才是我要的,与谢氏嫡女非同路之人。
于是谢瑶池病倒了。
太阳初升,谢氏那两个蠢妇人前来求见。
在青木殿整理今早送来的公文的宝姐姐看看谢晚杏。
“两个蠢得人眼睛疼的妇人,哪里还有半分体谅自家女儿也是有尊严的人。”谢晚杏淡漠道,“她们日夜只想着他们家女儿既进了宫,须当按照他们的规矩给他们传递消息,至于能不能他们不管。”
宝姐姐油然想到自己,若不是得了他真心相劝,自己也改了过来,恐怕这时候这么狼狈的便是自己了吧。
遂问谢晚杏,要不要让那两个去见。
“叫她们去罢,谢瑶池并非不可改变,她是知道自己那点才能实则百无一用的人。如今也不过是任性撒野,也只有在宫里,她才有这么任性的一点时候。”谢晚杏冷淡评价,“可笑那两个蠢材,那两房蠢货,他们这是逼着他们家最好的女儿与他们尽快离心离德。”
宝钗遂准了那两个妇人之求。
瞧着她们一路低着头,却掩盖不住满身的愉快,竟有一种“此地也不过如此,我谢氏来去自如”的得意。
宝钗回头问谢晚杏:“猜到了还是她告诉你的?”
“储君么?”谢晚杏一笑,“没什么好难猜的,我不懂那么多道理,但我略知道一些谢瑶池。若西宫之事西宫,她绝不会任性以打破自己谢氏嫡女的那点脆弱坚守。也唯有西宫便是东宫,谢瑶池才会看着似乎无所顾忌,在至尊面前,她才会不怕被笑话‘非名门嫡女气派’。骄傲如她,岂肯轻易舍弃名门嫡女的那点‘坚持’,能让她那样不顾体面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二人物而已。”
宝钗不做多问,收拾好公文便收拾偏殿卫生。
不多时,李征晨练洗浴后出来。
“这些是紧急要的,是程序性批复。”宝钗来点出十多本公文通报。
剩下的可以缓一缓,那就等从宫里回来后再处理。
才处理完,那两个妇人从后面出来,瞧着都不怎么愉快。
“看过了?”李征问谢晚杏。
谢晚杏禀奏:“是,南海行省诸贡生之事已知,其余事并不知晓。”
李征没再多说,那两个妇人在门口站了一会,悻悻的只好自己走了。
“难成大器。”李征评价。
急匆匆出来的谢瑶池无可奈何。
她的脸都被那两个愚蠢的妇人丢尽了。
“她们今日来是为两件事,一个是问我能否进出景阳宫。”谢瑶池不敢隐瞒启奏道,“我看她们是想做大事。”
“两个蠢货,一窝子蠢人,干大事而惜身,她们哪里来的谋害后宫胆量,只不过一些勋贵与士林高门说得他们心动了,想着只要打探消息便可。”李征预判,“她们的目的目前不在后宫,而在下一代。”
“这我不知道,”谢瑶池再启奏,“还有一事,她们自称打探此事是为了求个机会求王妃娘娘赐婚谢氏之女与甄家。”
“只怕是瞧上齐国公府陈瑞文那小子了罢?”李征偏过头询问,“你不至于以为我连他们的这点目的也才不到罢?方才这两个蠢货在我门口徘徊半晌,该不会是以齐国公府有求婚之意,特此来逼问你谢大小姐何时转入后宫来的罢?”
谢瑶池羞得浑身颤抖,那两个妇人的来意还真就是这样。
不过,她们明说谢氏的意图是让她早日接触机密,好在“必要的时候”带着机密去齐国公府。
她生母明说,带着这样的“嫁妆”,齐国公府必须给当家主母之位。
为此,她还让谢瑶池“制”谢晚杏以为内应。
“回去歇着去吧。”李征不置可否。
谢瑶池既羞耻又愤怒,一时也不由骂道:“若不叫他们气死,只怕早晚也羞死。”
说着自转回天香楼歇息去了。
处理完公务,李征考校谢晚杏:“他们能不能成功?”
“大王法眼如炬,英雄尚且束手,况小人乎。”谢晚杏答道。
“那你高看我了,”李征随口告知,“我哪里能猜到这么隐秘的事情,不过是齐国公府送来密信,以这些人阴谋告知,故此才知道。”
宝钗:“……”
齐国公府算什么东西,如今连薛家的门都进不去,他们哪来送密信到宫里的资格。
便余光瞧着谢晚杏看她反应。
谢晚杏便信了。
“倒也是,他们算什么,哪里用得着费心照顾。”谢晚杏笑道。
她就不关心这些,懒得动脑子。
没有接触情报的资格,她也不想接触情报,这种事她就不会花费心思去考虑,她知道考虑的越多越容易出错。
正这时,李纨带着一摞奏章过来了。
是宝玉几个在村庄的见闻记录和心得。
“正等你送过来,”李征接过来这批奏章先不看,放在一边问李纨,“李家又在闹腾什么,怎么又和谢家搅和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