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应栋近来不得不忙的晕头转向,江苏行省建立,他作为首任布政使本来就要忙布政使衙门事务,巡抚林如海又不在南都,他只能一面每日数次遣人快船赶赴扬州,以免在巡抚衙门建立上尽力完成本分。
前日礼部铸印局筑造应天府各县、江苏行省各级印信结束,丁应栋今日才去吏部提取。
因他最近名声不太好,吏部官员为避免多事也没人敢和他寒暄,是以取了印信,丁应栋急忙准备辞朝赶赴扬州。
不料想出吏部,三教一起鼓噪要争夺祖神解释权。
丁应栋对此十分失望。
决定推后两天去扬州,丁应栋先去找丁应梁。
既是说自己的苦闷,也警告丁应梁不要再妄图搞什么事情。
到侯府,府门敞开着,以前的老仆如今充任门子,见丁应栋车子到了急忙出来迎接。
“有人来访?”丁应栋看到门外几辆小车,心里叹气问道。
官城如今在五城兵马司的巡查之下,士林很难堂而皇之进来,要进来也得经过登记,这很让士人抱怨。
那门口几辆小车就是朝廷里不堪入流的官员的,连配车都没什么档次的人能有什么用处?
门子笑道:“大老爷管他们干什么,都觉着自己是聪明的,一心只想利用丁氏到死,老爷只敷衍一番,不打紧。”
丁应栋惊讶,且不说丁应梁,这门子几个怎么也对士林官僚似乎不那么当回事了?
真把他们打服了?
当时进了门,丁应梁满面堆笑送几个绿袍官员出门。
丁应栋认得,有谢氏的姻亲,有孙氏的子弟,还有僧录司道录司的低级官员。
丁应梁使个眼色,丁应栋便不好询问,看着那几个官员满心满脸喜悦上车走远,便问丁应梁:“这些人又来干什么?”
丁应梁笑道:“还不是自觉此番胜券在握,兄长不知道他们今日一早做了什么事?”
“当然是知道的,”丁应栋不快道,“这些人太着急了,自宫里要开学宫,至今才过去几个月?谁知道他们攒了多少纸张、暗中在皇庄开了多少印刷作坊。不经过一两年紧密筹备,士林手里那点纸张印刷厂是无法对抗皇庄的。”
丁应梁看看他,前儿大女儿回来过,依旧是那个气死人不要命的德性,当面嘲笑他们兄弟二人是“贼心依旧不死,妄图潜伏待变”。
丁应梁觉着自己完全没什么打算了,没必要再有什么打算了。
那既然是东宫,他丁应梁上跳下窜又有什么用?
倒不如什么也不要做了,糊里糊涂就等着当一个不被尊重的皇后娘家,要不然总不能为外人筹划不是?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圣人有云,亲亲相隐,何况事关江山社稷”。
今日听丁应栋如此说,丁应梁就明白,他这个兄长虽然不敢再有什么举动,但心里依旧是盼着士林赢的。
乃假意道:“我苦劝不住,何况他们不听良言都已经亮出器械来了。”
“与我们没有干系,我听说西宫有新的印刷术,想来也用不着我们相助。”丁应栋不置可否,在推诚堂就座,与丁应梁告诫道,“我不日将赶赴扬州筹建江苏行省衙署,年前怕是回不来了,家里你要多番照应,外头那些事不要参与了。”
“静观其变?”丁应梁奉茶笑道。
“还能变成什么样?这次三教合流,若不能得手,士林将不得不又进入下一轮积攒力量静待时局有变的潜藏期,最多不过是明年省试闹出点波折,干扰不了皇家决策。”丁应栋淡淡道。
丁应梁请教:“只当是闲聊,兄长以为西宫会怎么反击?”
丁应栋侧目看他,你丁老二难不成还想学董其昌钱谦益归顺天家?
人家对你我兄弟早就当玩物一样对待了,你什么地位你不知道?
“兄长误会我了,我连西宫那两条街都进不去,我还能去给人家出主意?人家也不听我们的。”丁应梁悻悻然,再又笑道,“只当是闲聊,何必不快。”
“没,我可没不快,只事不关己而已。”丁应栋连忙正色纠正。
虽说你我一母同胞,可你两个女儿如今都在西宫,将来至少有一个皇后,你丁老二万一为了你女儿要用大房做什么大事,你当然是下得去手的,这我得防着点。
……
为避免落得个“依旧贼心不死”的罪名,尤其是被丁老二去举报而得此罪名,丁应栋绞尽脑汁想了个办法:“要对付这些蓄谋已久的士林,人家何必和他们作战,只需要封禁或者不理就行了。”
“这是什么办法?”丁夫人从后院转出,颇为不快道,“兄长也糊涂了,置之不理岂能不被这些人蹬鼻子上脸?”
“哪有那机会?”丁应栋好笑,“真以为士林就无所不能、僧道便实力滔天?如今民众识字的才几个人,他们便是印刷出十万二十万册书籍,那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今冬内帑屡次向天下市民分发粮食衣服,已养肥了民众贪婪之心。三教纵然要集结人手假传圣旨在基层民间掠夺创世祖神解释权,他们不发好处民众能去?”
“那可说不定,县域乡绅但凡出头,不怕民众不听。”丁夫人不以为然。
丁应栋无语,到今天你们还不信中军已经把基层乡绅组织能力打的没多少控制力?
不过他也不反驳,问起前日丁大宝贝回家一事,那是一个任性起来没人能预料的,该不会她有什么邪招要对付小宗吧?
丁应梁半死不活地回答道:“她想什么我们能知道?我不管,我不问,我再也不折腾了,好好的安分守己当几年皇亲国戚,反正我又没有后人要托福前程给士林。”
丁应栋只觉扎心,丁老二这个人总是在不该邪乎的时候邪得无出其右。
正在这时,老仆又来报,丁应梁的故人杜某来访。
杜某者,钦天监杜若文之子,这些日子因与丁应梁不和,已多日没有来了。
丁应梁不计前嫌,忙让老仆放杜某进门来见。
丁应栋震怒,既是你故人何不亲自去门外迎接?
“如今我侯爵在身,须当恪守‘上下尊卑’四个字,此为君子也。”丁应梁理所当然认为。
……
丁老二果然邪得令人发指了。
不一时,杜某进了正堂,寒暄时,见丁应梁不念旧事,然高坐堂上摆出侯爵架子,当时心里来气,眼睛一转笑道:“丁二老爷如今是越发自在了,我不是冒昧,只想着以丁二老爷二女如今都在西宫,又十分恶了她们,故不知丁二老爷伉俪将来身后事如何打算?”
他之意,你不依靠我们这些人,你还能依靠你那两个不孝女?!
丁二老爷指着丁大老爷道:“放着大房在此,我何有此忧?”
“不然,不然,”杜某笑道,“虽宗法有制,毕竟人心莫测。”
丁应梁按住丁应栋笑道:“人心岂能预测?然那几个小子虽不都是成器的,只是他各家富贵,都寄托在我女儿身上。”
他推心置腹与老朋友说:“你想想,但凡我女儿家里权势隆重,那几个小子岂不越发依靠他妹妹?既依靠之,又岂能不好生照应我夫妇安度晚年?”
杜某大惊失色,你怎么还打这个主意?
“只怕未必能攀附得上。”杜某强辩。
丁应梁告知丁应栋:“兄长但去无忧,前日大的回来过你也知道,她说过些日子,大约在小年前后,那几个屡试不第的怕是要恩荫。”
丁应栋又惊又喜,还有这等好事?
说来惭愧,他是个读书人,成绩一直都不错,可他儿子没一个能把书读进去,有一个甚至至今连举人都屡试不第。
这成了丁应栋的一个心病,到了他这个岁数,又见识过当官是怎么回事,对进士出身已经不那么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