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一早起来准备上值，洗漱后出门，忽然看到书房里林妹妹在临窗写东西。
奇怪，小毒舌昨晚回家时就心事重重，这是又学到什么不好立马领悟的知识了？
悄悄过去在窗外探头一看，贾敏又挠挠头。
今天还没好好学习，都跟不上林妹妹的思路了。
她居然在写日记，而且还写的玄之又玄，满篇写的什么“前路是曲折的，进步是原地的”。
闹什么幺蛾子？
一问，贾敏才知道小毒舌昨儿又被教育了。
“我只知道诸王妃去圣母祠请罪，却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贾敏忙询问。
林妹妹简略一说，贾敏便置之不理。
原以为是什么事呢，闹了半天是妙玉的事情？
“妈，这不是小事！”林妹妹恼火。
“那必然不是小事，但这是常事。”贾敏笑道，“如妙玉这样总想让天家按照她认可的规矩来的人还少吗？林妹妹，我们在孤军奋战，你是把妙玉看的太高，把她的那点所谓的才华当成了真本事，从而引以为知己才有这烦恼。”
她就没这烦恼。
林妹妹收起日记本，跟着去宫里的路上缠着求教。
“小丫头还小，其实这不算什么大道理。”贾敏教导道，“旧时代走出来的人，毕生追求的就是在旧时代规则体系下‘出人头地’。妙玉未必是这样的人，但她认同的是旧的规则，她一边抱怨自己‘怀才不遇无知己’，一边又没能力没胆量打破旧的规则。整天在三峰山上幻想，她走不出那一方小天地，眼界自然就远远跟不上了。”
“那是人家的事，我也不勉强。我只是觉着，学了这么多年，似乎如今并没有什么长进。”林妹妹苦恼的是这个。
贾敏笑道：“大家都在一点点长进，你们急什么？真以为储君就站在前头等你们？”
“何意？”林妹妹奇怪。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能看得透，那岂不是就在前面等大家跟上他？
贾敏一言以蔽之：“权力这个东西，没有人能抗拒得了其诱惑力。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时代精英们，包括明君，无不以‘愚民’而保证江山永固，如今要开启民智，稳固一家一姓江山的成本谁也无法预算清楚。储君是行动派，但也在和自身人性斗争，天子也是。”
所以她不把妙玉那点事放在心里。
一个见识不过三清观观音堂那尺寸之地而已的小丫头，她犯懒也好抵制进步也罢，那都只不过是蚍蜉的挣扎。
这种人充满了皇虞天下，储君岂能在乎小小的一个妙玉？
昨日那一顿火，贾敏以为，与其说李征是在抨击妙玉乃至她的思想所代表的群体，倒不如说借机让宫里做好战斗准备。
随着宫里秩序的安定，贾敏猜测连李征自己可能都有了一点惰性，他那是在提醒别人，同时也警告自己不要被人性中那些偷懒取巧安于享受的负面情绪影响了改制大局。
故此今日一早见林妹妹也在检讨自己，贾敏就知道没必要多说了。
愿意跟上的人会自己修炼，不愿意跟上的人如妙玉那种，只需要听之任之就行了。
注定被时代裹挟的小石头，没必要投入过多的关注了。
到学宫，林妹妹还想躲起来琢磨清楚，贾敏拎着耳朵给扔去了前朝。
事情是做出来的，你自己琢磨能琢磨出什么？
就是怜惜那妙玉的一点小小的才华，你也得想办法去影响并教育她，坐在房间里用脑子想能解决什么问题？
遂忙碌自己的事，不觉中日上三竿时分，贾敏正要吃点零食补充精力，宝钗从前朝过来。
她没说自己在想什么，这是贾敏最放心宝钗的一点。
她成熟稳重，知道想不通的就先去做，这是比林妹妹成熟的表现。
“士林有行动了？”贾敏看宝钗神色猜测。
“不止士林在行动，佛道也出手了。”宝钗通报道，“今日一早，提举两司的谢枋通过礼部上书，以昨日妙玉之事为例，说佛道与皇家尊奉的神明不能融合，是以出现了昨天那样的事情。”
“想得美。”贾敏耻笑。
宝钗笑道：“他们是想得太美，也不过是抢夺我朝所承认的‘创世祖神’解释权而已。”
“不必要关注，天子早有诏令，娲皇圣母乃皇室尊奉之祖神，外廷尚且不得解释，佛道岂能抢夺？”贾敏道，“天子明确说夫子被儒生玩坏了，又岂不是再说佛道也被僧道玩坏了？谢枋此举，实在很难让人看得起。”
“且不说谢氏姐妹到了宫里不能获取谢氏乃至士林理想中的地位，便是有那也不能这么着急试图收获，他们何以如此着急？谢枋连装也不装了，这么快就自曝立场？”宝钗完全无法相信这是千年名门的心性。
贾敏耻笑：“王八缩头千年，你用筷子夹着肉晃一下，照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士林如今是什么局面？随着董其昌封公、钱谦益越发疏远东林，士林在朝堂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他们能不着急？今日佛道先冒头，士林必然响应，他们如何响应？”
宝钗半晌才道：“他们还能有什么招数，不过又是拉着‘民意’聒噪。”
贾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