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允临不能说原本的来意,又不能不说来意,一咬牙,他索性认罪:“罪臣之罪,罄竹难书,本该谢罪于奉天门外,奈何昔日以致仕返乡,如今岂有颜面见天子,孤特来法驾面前领罪。”
“哦,就是说你们范氏族人觉着天子不好欺负,也不能去果真领罪去,所以找孤这个西宫之主?”李征恍然,“那就如你所愿罢,既汝并非皇虞之臣,任上也没有为国为民之利,那就把我皇虞俸禄还回来,取消致仕待遇,你可以走了。”
范允临岂敢领此大罪,只好再三声明:“此罪臣轻浮浪荡之罪,岂敢有加怨于天家之理。”
“那就回家去写告罪书,跑我这里来干什么?”李征大怒,“孤岂如此好欺者?”
范允临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告了罪,抹着老泪要出宫。
这得赶紧声泪俱下地写认罪书,当年授官不就之罪他得自己承担,得深刻剖析自己的罪过。
不及告罪出宫去,苏妃从后宫转出。
薛素素与范允临求见拜帖送到,李征便让湘云使寰殿女官去告知苏妃。
之所以此刻才来,那当然是不愿让薛素素与范允临以为她避着授业之师、怕了他们这些人联合。
她偏要在范允临告罪离开之时来,偏要在这时候问他们此来是否有提前说好的目的。
若说了真话,那便不必理会。
但若敢说“巧合”才一起来访,那好,薛素素再不要提徐夫人与她交情莫逆之旧事而妄图给范氏乃至士林说好话。
到殿内,苏妃先落座于李征身侧,半坐着受薛素素君臣之礼,再以弟子之礼相见。
薛素素侧身受了少许,偷眼细看,见得弟子极受喜爱,却不全然是宠爱,心下越发喜悦,暗暗好笑道:“怪说苏泓这匹夫昨儿来见,竟一反自他家女儿选为王妃后在姑苏愁眉不展姿态,竟安心留在南都久居,这虎狼之王待这孩子诚然十分好。”
苏妃回到宝座,李征与她携手笑道:“授业之德,本便是大义。老夫人教授贤妻十数年,可为我妻有如今之贤德,有老夫人一半功劳。”
不用他说完,苏妃使个眼色笑道:“我素来不恩荫家人,那是知道苏氏德能。如今先生来了,我很知道先生德能,以十余年教授之恩岂能不报?夫君不知,先生人才难得,漂泊江湖数十年,至今竟以孤身而侍奉佛门,我当以先生才德,为先生求诰命。”
薛素素急忙要婉拒,苏妃笑道:“先生不得推辞,不然我来处不全。”
薛素素哑口无言,涉及到天家后妃,她不好任性拒绝赏赐。
苏妃又笑道:“何况先生生活清苦,我既是弟子,自当有照应之责。”
这先是以王妃之尊强给,又以弟子之礼再三恳求,薛素素再无拒绝之由。
她既不坚辞,苏妃方又道:“我夫以杀伐珍惜世人,而士林竟有百般诋毁之污蔑。往年王驾尚未凯旋,老师在姑苏独居,那是我这个作弟子的疏忽;今日老师来看望我,若不能得我夫恩庇,岂非叫那些贱婢终于有了证据,而使我夫不能辩解?”
……
这帽子一顶又一顶盖下来,薛素素哪里还能有招架之力。
这还没完,苏妃又告知:“方才昭德宫丁姐姐得知此事,如今已请了军中良医,只等老师安定后便再三会诊,为照顾老师周全,左右后面院子也很多,不如选一间清净的。如此既可往来方便,我闲暇之余也好去尽弟子本分,又可不使老师有奔波之苦。”
李征左右四十五度看看天花板,我这小妻子如今欺负人也是一套一套的啊。
才这么想着,苏妃目视范允临而问薛素素:“老师可有别的安排么?如今天子改制,老师以前的那些朋友都过得挺难,可不能给人家添麻烦。况此处有弟子效劳,何须旁人施舍。”
薛素素:“……”
你先摆出王妃之尊,又拉出天下军主之权,再后来竟然又拉出丁王妃“已经安排妥当”之事,到最后又落到人情有深浅之别。
你让我还怎么跟你提范氏万千托付之事?
罢了,就住下罢,不管怎么说这孩子到底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晚年了受她恩庇谁也不好说出什么恶心人的话来。
当时随着去了后宫,这得先去拜谢丁王妃照应之恩。
范允临可就尴尬了。
踟蹰一会,他只好拱手作别。
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写谢罪书,如今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士林没人能从人家手里讨好处,范氏安安稳稳作个读书寒门人家就行。
才转身出了青木殿,范允临看到宫门外进来十余人,大多是紫袍高官。
宰辅怎么全来了?
范允临急迟缓步伐,他料想应该出了什么大事。
是出了大事。
宰辅们到了青木殿,周延儒启奏:“大王,大事不好,去年北都有贫民因饥寒而取太祖皇帝陵寝前数株枯木,北都有司判处罪人死罪。今三司斟酌,以为如此判决不好。”
“臣等方才已求见陛下,陛下之意,民人并非有意,更未破坏太祖皇帝陵寝,判刑不当。”温体仁急奏,“然而得知圣意,宗室已赶到刑部抗议,非要处死犯人。福王鲁王竟至于自戕以胁迫天子改变旨意、三司不得奉诏行事。”
李征询问究竟,范景文详细禀奏,案发日期是去年冬天,案发地点是太祖高皇帝陵寝外围六里之内。
案发过程也非常简单,太祖皇帝陵寝附近有村庄,因皇虞帝陵在此,村庄所能分得的土地本来就很少,村里人过惯了苦日子,积攒的一点钱全都换成了粮食储存。
这样一来农家哪有钱买煤炭,冬日便越发难熬,时村中有一老妇,趁冬日出去捡柴火,不小心便进入了太祖皇帝陵寝外六里之内,被巡逻的部队逮了个正着。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但涉及到太祖陵寝,顺天府不敢怠慢,急忙掠取村人严加审问,那老妇三子站出来为老娘顶罪,都说是自己不孝,让老娘大冷天出去捡柴火,遂才有侵犯盗窃太祖陵寝神木一事。
范景文奏报:“此案于去年年底便报到三司,三司为此争吵不已,各自都有打算,案子便一直拖到了最近。”
李征明白了,这是有司担心左懋第到任之后对一些人进行清算,尤其涉及到太祖陵寝不安这样的大案,那更容易成为左懋第清理对天子不满还不肯滚蛋的官僚。
内阁也有早早结案之意。
周延儒恳请:“大王,臣等岂不知侵扰太祖陵寝乃是万死之罪,然圣天子怜贫民生计苦难而宽恕其罪,有些人也想借此机会又发动‘非太祖子孙不得登临大宝’之阴谋。对待此案,臣等以为应当快刀斩乱麻,或放或杀或罚,不该让宗室又被人利用掺和进来。”
“民人无罪,要冻死了理应生火取暖,天子圣意并无差错。”李征十分不快,“有些人是怎么搞的,非要孤效仿洪武皇帝,搞出个‘皇虞三大案’他们才高兴吗?”
群臣只能当做没听见。
袁可立担忧:“老臣只担心左懋第,那可是个忠臣。”
“正因为左懋第十忠臣,他才不会干葫芦杀天子子民之事。”李征吩咐,“更衣,此案孤自决定。”
时宝钗忙完学宫之事刚出来,细听得此事前后,妙目流转,便洞彻李征意图。
她和缓劝道:“大王,要解决此案并不难,况逆贼虽然自以为计划的无懈可击,但若能反利用这些人,又可为二圣增添功德。”
李征问她计较,宝钗道:“圣天子怜惜民生,这固然是好的,但却不足够。”
她环顾群臣提醒:“诸公,太祖皇帝陵寝自建成以来,百年来一直在严密看守之下,何故如今竟让一老妇冬日深入神木之林数里,竟险些到达太祖陵墓门前?乃如今我朝地多人少,内帑不得不抽调大部分皇陵守军去屯垦而已。”
“不错,贵人此言,正臣等未曾想到之事。”周延儒惊喜,“贵人之意莫非是……”
“帝陵本有侵占民田之实,只不过附近百姓太少无人察觉。”宝钗与李征谏言,“非是我不敬,如今若能退让一些,纵然只让出十丈予百姓人家,但凡有心的,天下谁人不称赞二圣仁德?”
李征指着宝钗与群臣笑道:“真我家贤德女子,她如今所言,无不与我心中相得,真乃我得心女子。”
宝钗便宽了心,徐徐称颂道:“我太祖皇帝英明神武,自前明手中取天下、自北元铁蹄之下保全万里江山,而始终不忘民生疾苦。至我太宗文皇帝,每与群臣谈论太祖皇帝,必以太祖‘起兵十余年间,无一例屠城暴虐事、不害民一户一室’而以为皇虞荣耀之罪。今若赦免老妇之罪,可谓是既成全二圣功德,又彰显我太祖太宗皇帝仁厚,更保全那母子一家慈孝之情。”
李征笑道:“宗室疑问如何除之?”
“继承我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仁德者,乃太上,乃天子,与宗室何干?!”宝钗奏道,“若成全小户人家母慈子孝之情,以予民林地以为修养而弘扬二圣功德,我料太祖太宗有灵,见山下民间富足,必喜看稻麦千重金浪而欣慰之至。”
“宝钗亦真我贤内助矣。”李征再三称赞不已。
他知道宝钗说的其实是他要说的话,宝钗以为事关孝道,这些话他作为储君不能说,那她便有代言的责任。
这是冒着巨大风险的。
这些话若是传出去,至少会给宝钗带来不小的非议。
但她还是说了,这就应当在群臣当面明宝钗位次,免得闹出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