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素素与范允临曾经也都是风流轻狂之人，那时候江南烟雨少沾染皇权，宗族乡绅，哦，他们自称“士林”，是这些人把持着江南。
那时候的薛素素“傲王侯，轻权贵”，以“十能才女”之名真可谓是睡不仰慕、哪个不以与之为友为荣？
薛素素也以此为傲。
如今不同以往了。
范允临也是这么个人，当年的范允临，便是一省学政说不提督便不提督。
现如今，少年子弟江湖老，那点负气江南的傲气早消磨殆尽。
因此两人到了青木殿外便低头等候，脚下不敢有半分乱走，目光不敢有些许游弋。
待那两个出身本就高贵的女子进门通报，便是殿内传出“召”，两人也不动分毫，只等女官传了“进见”，才都慌忙告了罪，双手垂着轻轻过了门槛，小心地到了殿内。
李征扫眼瞧瞧，与二人道，“既都是年迈之人，免礼请坐。”
他正与探春说出门之事。
那两人欠身道了谢，在绣墩上坐着才敢抬眼看去。
先见的是探春，今日的三姑娘打扮与往日不同。
作为两府贵女，惜春还小还好点，迎春与探春都要遵照“名门贵女”的教养规则。平日打扮，便是探春不喜爱，也不得不做细了眉眼，这既是“规矩”，又是名门之女流行的打扮款式。
李征就很不喜欢这个，如三姑娘，她本就是偏向于剑眉的眉形，随着年岁增长，越发有勃勃英气跃然于眉目之间，非要拔掉眉毛干什么？
有他撑腰，探春也随着自己的喜好便不用又细又长的眉形。
今日打扮起来，探春双眉斜飞入鬓、杏眼光彩流动，她自己最喜爱这样的眉目，李征也最喜爱探春这样化妆。
这也就罢了，探春今日打扮也与往日决然不同。
她不用什么凤钗珠冠，手里拿着李征当年用过的范阳笠，其实就是一顶大檐帽。
头发也解开发髻扎成长辫。
这样的打扮，自然不能用女子衣服，一条圆领天蓝色长袍，足蹬一双高腰马靴，真是好看的紧。
“嗯？”探春伸展手臂，里头都穿着暖和的保暖内衣。
“虽然是坐车，气温也不高，护耳要戴好，手套不要轻易取下来。”李征检查后叮嘱。
探春笑道：“放心便是，我刚调了一些用的穿的，这次都带去，火炉想来不少，我想着一般人家怕是不舍得用石炭，多带些蜂窝煤过去也行。”
“三妹妹考虑的仔细，去了但凡看不过去都要管，不要理睬别人说什么。查看完毕早早回来，路上不要与人起争执。”李征再三叮嘱。
探春便将脸颊贴他手心，又与水流意湘云两个招呼过，转到后宫便要出发。
李征又叮嘱随从去王城的铁甲军，事无巨细都叮嘱好才让出发。
处理完此事，李征方命湘云去请苏妃来见，自与薛素素告罪：“老夫人切莫见怪，她本不知女君今日要来。”
薛素素不好起身回奏，又承这一句“老夫人”尊称——这是要称呼诰命才能有的，心下倒也喜悦，便欠身答道：“老妇厚颜，本该知天命之时竟有放不下之意。自入冬以来，贱躯日渐困顿，月前竟有无力之感。因念娘娘曾赐老妇几年垂问之恩，特此来求延续残躯之机，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好。”
“生者向往康健，乃天道之理、祖先教诲，岂有混沌了却而以为命数之说？”李征宽解道，“老夫人只在此之下，既全我王妃与老夫人师生之义，又不至于我军中良医落得个‘见死不救’骂名。”
这话都说出来了，薛素素便是不愿意也只好谢恩。
她学佛，但对生死并没有看得透彻，加之故人相求以为觐见法驾门路，她念在徐夫人情面上也不好推脱，故才有今日求见之事。
何况薛素素并没有“西宫不长久，不可与之近”的想法。
苏妃算是她的亲传弟子，十余年来她爱惜苏妃聪慧，平生所学大都传给了苏妃，如今这孩子过得好不好她总要亲眼所见才行。
这里说“大都”，那是因为薛素素还有一手绝活儿没传给苏妃。
她少年时代曾跟随马戏班卖艺，学得一手好马术。因是“绳伎”出身，她又极其擅长弹弓。
这两个技能与她聪明灵巧加在一起，便带给她一手“连珠弹弓”绝技。
她能在驰骋的马背上先发一弹子，随后迅速再发一弹子，以后发弹子中先发弹子百无一失。
这绝技当然不能传给苏妃。
心想着这些事，又想着军中医术天下闻名，想来自己这残躯还能得数年寿元，薛素素心头先有三分喜意。
再有偷目打量，见李征虽生的身躯雄壮法度森严，到底是个眉目清秀的，又言语之间对苏妃十分喜爱，薛素素心头喜意更多了六分。
李征不理她心里怎样个想法，既打过招呼那就等苏妃出来，正好与这别别扭扭软对抗的范夫子后人先计较。
“当年朝廷以汝为福建参政，兼一省学政，汝弃之如敝履，何也？”李征责问，“当时汝自称病体不耐周游，孤怎么听说汝‘致仕’才不到三五日，便在吴中广邀名伎名流，整日游山玩水。不及一月，汝又在天平山筑别业、修园林，这也不像身体不好、心念发妻之象，那就是对我李氏皇虞心存不满，纵不敢提兵反抗，也要寄情山水以远离朝堂，嗯？”
范允临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人会从这给他找茬。
“不不要急着辩解，孤听闲人说，吴中范允临并非范氏大宗，也不是范氏义庄之主，从小穷困潦倒。那怎么的，自中进士以来，半生只作清流官，凭诗词唱和就攒下了百万两银子，好在致仕后广修豪宅兼并土地？”李征对此非常不明白。
范允临滑落绣墩，跪着不敢抗辩。
没办法分辨。
他知道这虎狼之王就等他说他那些家产“全”都是徐夫人的嫁妆，然后厂卫登门彻查徐氏家底有多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