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太上皇没管吴太后出宫之事。
孙太后朱太妃与赵贵妃胞妹说话,人家确实救了孙太后好几次,孙太后不会忘记这点交情。
太上皇闲着没事,在屋檐下搭了一张椅子晒太阳,与王承恩说话。
“这件事你怎么看?”太上皇询问。
王承恩很不高兴,也不掩饰自己对那两个皇孙的讨厌,明确说:“咱们家小爷还是太仁慈了,对那两个未免好的过头了。”
“那你是只知其一,”太上皇笑道,“此事最看的还是吴氏情面。”
所以王承恩不高兴啊。
太上皇既高兴又生气,与王承恩说:“我就这么三个老伴儿,大孙子这是不想让我老来不痛快。再一个,他自觉回了家喊一声妈有人答应,那也不能让皇帝喊一声妈少一个人答应啊。”
这只是其一。
“还有一个你们都没看懂,这是要对士林下狠手了。”太上皇笃定。
王承恩这就转不过弯来了,这不是收拾宗室那几个呢么怎么还跟士林扯上关系了?
“内阁集体转身,这是解决士林一些人的大好时机。这个时候就得把这些宗室与士林拉开距离,要不然就成了稀里糊涂跟人家打,那是要多杀人的。”太上皇得意,“所以说你们都不行,我大孙子那才是天生的上位者。”
“那是,这世上比得上咱们家小爷的能有几个。”既如此,王承恩才高兴了一点,只担忧,“只怕吴太后泄密。”
“她哪来那胆量,看着吧,她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太上皇咂嘴,“但是又蹭不到好吃的了,要不你请客咱们去吃小吃街去?”
王承恩一琢磨,这行啊,反正他如今增加了俸禄。
这才准备出宫,皇帝急匆匆来了。
他才知道,楼外楼居然是皇长孙的产业。
他担心会出危险。
“要能出危险才怪,楼外楼那就不是那个孽障的,那是东南海商的产业。”太上皇耻笑,“这我都知道你不知道?”
皇帝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攒的局啊,”太上皇笑嘻嘻道,“要不然,在南都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就是东南海商余孽有银子,他们能避开厂卫的耳目搞那么大的一个消金窟?从厨子到伙计,那全是我派去的,也就是那帮花枝招展的歌女是海商家里出来的,所以他们拿什么制造危险?”
皇帝就很无聊,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趁着儿子把宗室给聚在一起,赶紧下手解决士林的问题。
“你不要急,你打算从哪一方面着手?”太上皇考校。
皇帝道:“这一次抓住的那批人。”
太上皇略有些失望,又听皇帝说:“通过这些人,先质疑科举取士是不是还有必要性,毕竟科举取士找来的都是这么一帮无德无耻之徒。这必定不行,外廷必然反对,那就扯皮,过两天,或者明天傍晚为董其昌回朝举办宴席,于文渊阁赐宴群臣。”
太上皇喜悦,这才是正经路子。
算着吴太后也应该到那两个混账家里了,太上皇便打算出宫,王承恩今儿请客,说啥也得好好吃一顿——臊子面要加臊子,还得多加两个茶叶蛋。
皇帝就没拦着。
没必要。
反正太上皇只要赶晚膳时分不回来,他就带着人满南都去找。
皇帝一般都是这么找的。
找那些大酒楼或者富贵人家,大内侍卫敲门,皇帝提着剑询问:“诸位,你家是不是把我爹藏起来不还我?我得进去找找,给我搜!”
到了平民人家,皇帝很有素质,敲开门询问:“老乡,见到我爹没,我找我爹。”
反正他不觉着满城找自己的爹有啥不好的,可太上皇恼火啊,一来二去就不敢天黑了还不回家。
最近他老人家考虑,是不是得去当涂那边掐架,要不然满南都没几个人不认识他,跟人掐架人家都不敢下黑手,那算什么掐架?
今天皇帝还给出招:“要不去栖霞山王城,或者棠邑王城也行,那估计没多少人认得我们。”
太上皇一拍袖子走人,大孙子派人拎着沿途官道上的商铺都警告过,根本不让人碰他老人家一根头发。
这是儿孙们孝顺,可太上皇恼火,掐个架怎么都这么难呢。
这看得赵贵妃那胞妹失望极了。
天家父子的关系,压根就不是传说中那样啊。
如今储君也有了,人家祖孙三代那是真不存在因权力产生的芥蒂。
朱太妃还扎心:“你老封君也不必为赵家找什么机会了,我家大孙子但凡提着剑进玄武门,皇帝立马禅让退位,你能找到什么破绽?好生过两代安生日子,当今乐善郡王府家主虽不是大房子孙,到底也是你娘家血亲,你还要什么?”
那老妇人满心遗憾,面上可不敢有大不敬之举。
太上皇不屑于搭理她,皇帝看在孙太后情面上不跟她一般见识,可皇储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虎狼之君,这要让内侍们跟他说“胡赵氏大不敬”,乐善郡王府当晚就得被全部诛杀。
于是满嘴恭贺道:“天家如此,真乃天下之福。”
朱太妃就很不给面子地询问:“你赵家放弃了乐善郡王府那半点富贵,你娘家得全部饿死,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攀上富贵?”
老妇人无计可施。
一时没跟上趟就永远没有跟上皇家的机会了。
那就让赵家就这么消散?
老妇人不敢这么想,要是能让乐善郡王府再吃两代富贵,吃完乐善郡王留下的那点爵位那倒好了,可天家三代会给赵家这个机会?
她想到皇帝方才说的士林。
或许赵家得从这方面着手!
“听说这些如今郡王府的主人,与士林往来颇为密切,小儿辈不知好歹,老妾次返回去,定要责令他们改正。”老妇人试探。
孙太后依旧不理睬,你对我有过帮助,我家如今好过了,我不介意给你多给点好处。
但你想利用我家给你赵家胡家掠取气运,那你别怪我翻脸无情。
朱太妃笑道:“竟有这样的事?”
遂命女官:“叫内廷派人去,叫那小子赶快回话,他与士林关系那么密切,连他们家出嫁的老封君都看不下去了,这是不是欺君?叫他们一房赶快写一道走账,该认罪就得认罪,不要妄图欺瞒天家。”
那老妇人满怀怒气,这下可真气了个好歹。
这不是明晃晃地挑唆乐善郡王府如今的家主与她视若仇敌么?
她的意思是,凭自己的脸面,看是否能给她认可的乐善郡王府大房一脉要回去爵位继续当家,赵家抛出结交的那些地主文人士大夫,让如今的郡王府家主背了这口黑锅,如此大家各取所需。
可要是按照朱太妃说的这么办,如今当家的那一房岂不要恨死她这个老亲戚?
这也罢了,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岂能不与大房一脉死磕?
如此,乐善郡王府还需要皇家特殊针对干什么,他们自己杀自己都会把郡王府杀得土崩瓦解不复存在了。
那她抗旨?
打死她也不敢。
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偷偷看孙太后。
孙太后传诏:“我本无德,曾屡次为人所害,若非胡赵氏多有照应,必不能有今日。今我家江山安稳,朕何惜厚赐胡赵氏。”
一时凤藻宫传诏,赐胡赵氏“中山国夫人”诰命,位列超品,赐国夫人头面。
不片刻,天子传诏,以胡赵氏有功于太后,赐胡赵氏两子伯爵,使之奉诏侍奉中山国夫人膝下。
……
皇帝更坏,他明摆着是要让胡赵氏的儿子心有顾虑,不敢想办法帮着胡赵氏扶持乐善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