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议事已毕,群臣自然告退。
秦良玉带两家内眷忙到后宫拜见诸王妃。
老将此前可是很少来西宫的,只听说西宫后宫颇为有爱,她心里还是有疑惑的。
若不知那机密,诸王妃自然肯安分守己守着各自的王爵享受无比的富贵荣华。
可如今得知了那机密,只怕就算诸王妃没有野心,各自的娘家也会有想法。
哪想才过了内河,不及求见,早有女官们在桥头等候,秦良玉急问:“王妃娘娘可在昭德殿?”
“冷冷清清的,王妃自然不会去,如今都在景阳宫等候,老将军请。”女官们都笑道。
秦良玉心下存疑,如此有爱?
便是秦家马家后宅里这些小妇人,也多得是不安分之人,天潢贵胄之家岂能少得了龃龉?
一是存着不信,等到了景阳宫,老将又喜又惊。
便是傅秋芳也在景阳宫,诸王妃并非一时才过来等她们,人家早早就在这边。
又转眼一看,大名鼎鼎的秦淮九绝何在?
这几个小女子,老将军可万分不信任。
至今她们既已在西宫录名为女官,却与士林还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不然,他们此前既能一夜之间为士林戏本鼓吹招摇,自入宫以来这么多天,何不见有什么成果?
只又见林妹妹竟也在这里十分自在,老将军未免颇为羡慕。
秦家马家就没有个稍微看得过去的女子,若不然,唉,若不然,秦氏马氏这些不怎么聪明的孽障也算有了个提挈的。
这倒不是老将军心生别意,她可知道西宫诸王妃必定是新郑改革的主要推动者,与她们在一起,那是能站在时代的前列进步的。
若秦氏马氏有这么一个女子,也就不用担心那么多没脑子的太蠢而自觉不自觉跟不上趟儿。
一时见过,丁王妃一一问过两家女眷,又问过子孙后人,得知要在南都久居,自赞许不已。
说话间,老将军提起前朝方才所说之事,便觑着贾敏道:“祭酒必当为开一代乃至万年新风尚之人,朝野内外妇人女子接受新学,怕是要接受祭酒该管的。”
贾敏立马摇着头:“不干。”
但考虑自己可能推辞不料,便坑了林妹妹。
她竟指着林妹妹声称:“有小女子们在此,我可不会累死自己,便是二府后宅我也不管。”
林妹妹没理,主要是看着老将军羡慕的不行。
你说人家是怎么长得,怎么那么高腿那么长!
还有那体魄,难怪听说这位老将一把铁环枪祧三五十人也不过眨眼之间。
老将可不知道小丫头居然有这种心思,见贾敏至少没有揽权的意图,便不好再托付两家内眷。
心下料定若此事不由贾敏牵头,那就只能是后宫诸王妃出面,老将军遂暂且不提,快人快语询问:“那九个女子怎的不见人?有些话别人不好说,也说不得,老臣可不管那么多的,这几个小女子,军中十分不信任。”
谁会信任?
宽宏如林妹妹,如今也是一边拉着秦淮九绝一起做事,同时也提着十分警惕防备着她们。
她们总是说好作品需要仔细打磨,总是以十年磨剑一招惊人作为暂时拿不出好戏本话本的理由,是她们真的拿不出吗?
林妹妹便要说话,有些话别人不好说也不能说,若不然那就成了给那九个加注罪名了,她可以说。
才要开口,丁王妃与诸王妃拦着。
“林妹妹是极好的,岂能让人背后妄自猜测。”周王妃道。
丁王妃却说:“那九位是有才能的,总是要教好了走正路的,此事须林妹妹酌情考量。若进入我们这里说的话叫她们得知,难免她们心里存了十分的抗拒,这不是好事。”
而后道:“这九位十分聪明,依我之见并不亚于我们;自入宫以来做看着也还好,然而自始至终,她们有一个有一天翻看理工科教材?只不过依旧心中排斥当今新学,整日价忙碌着‘琴棋书画,才子佳人’,以编写小小的几个新故事便以为是新学推动之功臣、我家天下之栋梁?”
这番对秦淮九绝的评价真可谓是入木三分。
如今看着最配合最上镜的柳如是,她只每天守着前朝,表面上忙着做好前朝女官的本分,散朝后便考虑怎么“委婉”而又可以完成任务地编写戏本。
其他几个也就董小宛还翻看过晴雯与袭人的作业本,其他人对理工科敬而远之乃至于敬谢不敏。
难道是她们太笨,不明白新学的基础便是实用、是杂学?
纵然新学离不开传统文学,但若是不能吸收杂学,所谓的新学推动者,充其量也不过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骗自己开心的游戏而已。
何况就算体谅她们,在她们借口满满的事业上她们又做出了什么?
戏本戏本不出话本话本没有,阮妃早把她们放弃了。
她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给这种女子!
秦氏马氏妇女们彼此目视,她们虽才来到南都,可没少听说秦淮九绝“卖身求荣”的骂声。
当然,也没少听说士子们对着九个女子更加的赞扬。
在她们想来秦淮九绝既已经在西宫录名为女官,那就是她们有了前程,接下来只要这九个女子不做盗窃机密暗通士林的事情,她们应该少不了一个国夫人的前途。
哪想在这几位西宫主母心目中,那九个大名鼎鼎的女子居然连入流都不算。
那还谈什么进王宫大门?
这时,宝钗倒是给柳如是说了几句好话。
“这个柳如是倒是个果决敏捷的女子,我听薛蝌说过,柳如是今日提刀见了血。”宝钗惋惜,“只是可惜那样的好女子,她总是在小心翼翼地试图保留自己所谓的‘底线’而妄图让我们给她退路。”
“这话不错,既要在西宫立足,不学杂学,不成为新学大家,却怀有那样的心思……”可卿更加惋惜叹道,“只怕最终会弄巧成拙,为我家所诛杀矣。”
敢靠近西宫,你就得有立场,不明确自己的立场还想接近西宫,那结局就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李征可始终都没放下对这几个女子的杀心,但若不耐烦,他可不看这秦淮九绝有多天香国色。
也不对,便是要假装出耐心教导别人的假象,李征也不会在不耐烦的时候下手杀人。
老将军心里就知道李征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那九个“不小心”泄露机密!
一时问起那九个如今何在,得知方才被周妃打发回各自的住处去搞什么“断舍离”,老将军便与贾敏飞快一瞥彼此。
那九个小女子只要一次不慎,只怕就会被大张旗鼓地当做牺牲诛杀。
这后宫的王妃们,还真就没有一个等着吃饭的。
武烈王在前朝挖坑,她们便在后方不断地往坑里洒带毒的铁蒺藜并随时准备把人踹进坑里。
但那九个很聪明,她们还不至于那么笨、连那么明显的杀意都感觉不到吧?
夜幕灯下,秦淮九绝过文德桥,她们一路沉默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她们聪明无比,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尴尬的境地。
既能察觉到自己的处境那么尴尬,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危机重重。
到了文德桥上,她们回望宁荣街,顾媚既羡慕又恐惧,略带着几分责问之意道:“你怎的那么胆大,今日竟然敢动手杀人?”
说的是柳如是,李征回来只说有人见得柳如是美貌,竟试图抢掠而以为进身之资,故此为柳如是持刀逼退。
可柳如是跟她们都说了,当时有对王驾假意没看出来的士人数个,这些人她可没客气,当场便杀了。
如今顾媚问起,柳如是目光冷漠,恍若未闻要下文德桥去。
寇白门慌忙扯住,她是不与人争,可不是傻白甜。
她家世代歌伎,所见所闻里不乏勾心斗角之故事。
柳如是今日下手杀士人,那明摆着是递交投名状。
如今顾媚竟然责问,柳如是不与她争辩那才是大事。
这意味着她已经不想和其他几个人有什么交往了,她要独自去闯自己的前途。
这可不行!
寇白门话少人精,她无比清楚西宫里几乎所有人如今看着似乎都在期待她们转变成长,实则人家压根就没把她们当自己人看。
这种情况下,寇白门知道她们应该干什么。
不说与士林开战吧,那也要坚决转变思想站在新政改革的一边。
可她们九个人里,也只有柳如是李香君才是长了七窍玲珑心的女子,柳如是若与她们彻底了断拉开距离,李香君必立即甩开她们所有人,包括顾媚。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李香君不会把自己连累到死。
再说,若要凭戏本话本为西宫急先锋与士林对决,这少不了柳如是策划。
果然,寇白门才拦住柳如是,李香君绕过要让她说句话的顾媚,人家自己回媚香楼去了。
既如此,柳如是岂能被寇白门拦住?
她两人一走远,郑如英与卞玉京姐妹也走了。
顾媚惆怅极了,不由埋怨道:“我不是不想跟上人家,可是这么急干什么?”
“刀都举起来了,你还以为自己有几天好活?”素来不说话的陈圆圆轻叹,也别开顾媚走了。
顾媚着了急,我也知道刀子快砍下来了,这不是想跟你们商量着从哪里着手么。
便看着最后一个还没走的董小宛。
董小宛淡漠道:“我家不知什么人只等我带回去‘西宫机密、军情大事’,我哪里有工夫想别的。”
这话一说,顾媚吓一跳。
她立马明白了董小宛的意思。
西宫机密太多,大都是军情大事,那是片纸不得出宫门。
可她今天回去收拾住处,竟带了东西出门。
那是什么?
顾媚惊恐不安,慌忙从袖子里摸出两本薄薄的册子。
一本是她不敢让别人看到,只好背地里偷偷学的算学基础。
这个倒也罢了,可带出来另一本就作死了。
那是李征根据《战争子午线》编写的那本剧本,顾媚倒也没想着要带出来给士林中的朋友。
她想着有几个也在画舫里求生的姐妹,都是可怜人,也都很有才情,这要是能让她们也看看这戏本,至少他们也能有一个进身之资。
“我么想做什么不要脸的事,我只想拉她们一把!”顾媚大哭。
董小宛笑道:“谁能为你作证?”
这……
董小宛责备道:“便有此好心,何不明着给她们求活路?何况这些人当真就那么走投无路?各家后宅里夜夜笙歌,各自画舫上高朋满座,你不知?你不是不知,你只是想把你的什么这个好朋友那个好朋友拉上岸,为此不惜拉上我们给你陪葬,谁欠你几条命使你竟有这样的自信?”
顾媚彷徨无措。
忽的柳如是回转,顾媚大喜。
“他就在等你泄密的证据,你还自以为自己聪明把脑袋送上去,你不死谁死?”柳如是警告,“如今唯一的生机只有一个,你立即去找玄冰台。”
顾媚陡然如冰水淋头。
去找玄冰台,以你顾媚私自带出来的机密为诱饵,今晚就杀人,把你那些新朋旧友全部杀得干干净净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