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贡体系是个好东西,这个东西似乎不公平但实在管用。
现代不少人总是觉着朝贡体系之中我们吃亏了,那些朝贡国来一趟就带点土特产,最多带一封外邦国王臣服的国书,就能从中原皇朝换走大量的财富。
也有不少人认为,人家都拿出国格尊严了才换走那么点东西人家还吃了亏呢。
这两种看法都有问题。
朝贡体系,中原皇朝付出的不仅只有经济上的一点损失,也有经济上更大的获得。
不要把古人看得那么愚蠢那么傻,甲天下的时代算账是很清楚的。
但到了大虞皇朝,这个朝贡体系变了味道。
皇虞和高丽百年之敌,高丽认的是对他们更宽容的前明,皇虞也不让着。
交趾琉球也因皇虞与万民共天下而鞭长莫及,至于原来的鞑靼瓦剌那更是与皇虞连年交战几乎不存在正常的贸易。
反倒是西洋南洋,这两者与皇虞之间的经济往来数量巨大十分频繁,连带着倭国也因人少地贫银子多而和皇虞有极其频繁的经济往来。
如今随着四海安定,皇虞需要在历代朝贡体系的基础之上建立新的国际贸易规则,既延续历代朝贡体系的实质,以皇虞天子天下共主、中原皇朝天下最中使四海列国公认,又要沿用皇虞与西洋南洋历来交往中经济利益为先的规则。
说白了就是,在皇虞群臣心目中,外邦的钱我皇虞要,尽量全要,外邦的政治认可我们也要。
李征不打击群臣的积极性,但也不看好他们沿用前代规矩而制定皇虞时代天下贸易新规则的做法。
遂问周延儒:“当今天下,要国际贸易,倭国就不用了,覆灭在即,国朝要进行国际贸易的大头在西洋。外廷可知新的轨迹贸易环境与此前不同?”
“知,但不全知。”周延儒直言,“大王之意臣等大略明白,然历代朝贡贸易核心不能变。”
对头。
不是要争夺什么天下共主的名义,在李征看来,与其说中原皇朝注重天下共主是谁的面子工程,不如说是历代皇朝在争夺文化解释权的主导者之权。
这一点决不能放弃,尤其东西方文明将在各方面剧烈碰撞的这一时期尤其不能放弃。
我皇虞本就是当今天下最文明的,岂能让红毛主导未来前年文明之解释权?
何况我这个穿越者就算不怎么好,可也不怎么坏,在同志们的帮之下对文明的认知还是站在西方红毛鬼的头上的。
这岂能拱手让他们来解释文明是怎么回事?
群臣见状欣喜,他们本来担心储君只关注大利——蝇头小利储君是不关注,至少不以为重点的。
因此他们最担心的是储君对“天下共主”的身份只认识到‘服从者为我干儿子,不服从者钢刀过境’那么浅薄的层次。
于是温体仁笑道:“倒不是臣等宁愿舍弃赚钱之实惠而追逐天下共主之区区名义,自周代以来,‘内圣外王’而‘天下共主’便不只是一个好听的名义。如今民智正在逐渐开启,国朝不应当放弃而且应当加强追逐实惠,但这朝廷体系之内核,也便是谁来界定高于低之权,国朝应当当仁不让。”
“此大好事,从小处而言,二圣应当在原本追逐域内之大一统而为天下共主之基础上,再追逐为八荒列国共主之实质;卿等也应当以调理新时代四海八荒之名臣、开断代之格局为毕生追逐。”李征鼓励,“只不过卿等今日来问计于我,这不是好事。”
周延儒这就不明白了,这却为何?
“非我不自谦,西宫所定国际贸易新规则,那是在外廷制定新规则之上的。”李征明确告知群臣,“但这是站的太高制定的规则,皇虞毕竟是这时代的生产力,若用西宫之规则,对皇虞撕扯就太大了。”
群臣恍然,莫不交口称赞道:“臣等心领神会矣。”
外廷制定的规则肯定是落后于西宫制定的规则的,但不管承不承认,如今的皇虞外廷所制定的规则,那都是领先于时代的。
既然是领先的,就应该出现,哪怕不用也要出现。
这是对历史负责任。
当然了也是对外廷这些大臣负责任。
李征告知群臣:“卿等均非寻常之人,然每每与历代先贤相比较,孤只看卿等常有不安之心。此心大可不必,如首辅以历代名臣自比而往往自以为远不如,何也?”
周延儒对此心知肚明。
他倒也不是谦虚,他自认为就算把张居正放在隆治朝为宰辅,他张居正也没能力制衡皇权,更没有能力制衡西宫。
但张居正能做到的肯定比他周延儒做得好。
因此他自然要以为自己不如历代名臣。
此外,周延儒认为比不上历代名臣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当今三龙同朝,天家把什么都能制定好,他这个宰辅只有执行的义务而没有参与制定规则的能力。
这个看法是对的,但是也是不全面的。
千年之变在即,周延儒等大臣要面对的工作比原来的地主庄园时代,也就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时代何止复杂了千百倍。
时代巨变之际,周延儒等大臣们有巨大的不适应是应当的。
对这些臣子李征足够宽容,也正是他知道自己是站在厚厚的尤其融入和工业时代的历史的历史书上看待历史发展,而群臣是站在农业时代历史教科书上看待历史发展的。
这应该给他们足够多的宽容与希望。
遂此事不再谈起,李征说起今日他没回来的时候承运殿里说到的事情。
群臣一听,连内宅妇女都要有资格类同配享太庙?
这还了得?
但反对的一个都没有。
谁傻啊,这些大臣都聪明的很,时代巨变在即,谁反对女子走上历史舞台,谁肯定要被物理消灭,那还不如抓住这个机会与别人同台较量。
可要与别人同台较量,大部分大臣的家眷是没有那个资格的。
如周延儒温体仁的内宅妻妾,她们本身就没有那个天分,且由于出身而反对这种巨变。
那还怎么和以贾敏为代表的一大批这时代杰出的女子争夺历史地位?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她们在内宅消停,而他们这些宰辅大臣们心无旁骛地辅佐隆治天子建立一个新的更广阔的时代。
如此,至少他们是一时人杰,这也就足以抚慰人心了。
那这样行吗?
甘心吗?
本来群臣觉着是可以甘心的,可谁让这时候有人来了呢。
老将秦良玉如今贵为永宁郡王,官拜车骑将军、进骠骑将军,又拜相掌管天下医学卫生事,真可谓是开断代之风尚。
她本来对此是忐忑的,可后来一想这有什么值得忐忑的?安心做好本职也就是了。
今日下值,新着手的工作让老将很头疼,本便想着到西宫斟酌多请示。
反正回到家她也没什么事做,秦家马家如今都有各自的差遣离京了,儿子与儿媳都去了南海都护府担当大任,她又不是个奢侈的人,王府本来也没多少人,在家叶冷冷清清没什么意思。
只不料才要动身,从老家来了人,老将才招待,本要打探他们来意,哪想这些人就没什么太大的事情。
他们次来就为了两件事,一个是想离开老家。
秦家马家恩荣可为天下第一,一门一王诸侯不算,连这些年来战死的都追封爵位享受当地官府供奉。
那还留在家里搞什么家族干什么?
他们一商量,索性在地方逐级上书,请求撤销大部分战死族人的追封。
不能再给恩荣了,再给恩荣子孙后代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了。
这是其一,另一个当然是要为秦良玉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