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殿自然是很热闹的,只是贾敏毕竟算是小字辈,无论怎么算也只能算皇帝这一辈的,与太上皇同坐自然显得十分拘束。
遂宴饮才开,贾敏以学宫事务繁杂要告退。
太上皇不管这些事情,孙太后颇为关注。
她询问贾敏:“古来学问一事莫过于教师与教材,今教师需斟酌考量甄别才是,教材紧缺迫在眉睫,却用何而为?”
这其实就在询问,学宫接下来要用的教材是士林编修审定的,还是西宫有自己的教材。
贾敏知道事关重大,故从来没考虑这点。
这是圣心独断的事情,臣子岂能决定?
皇家要另起炉灶,教师尚且选用为士林所不容乃至疏远者,何况教材乎!
她对此没有考虑,只听过迎春说过一次,知道学宫教材定然是储君亲自编纂。
便说:“此上意所定,非臣子可言。”
“听说最近民间有不少士大夫对此十分热心,已有不少人开始编纂。”朱太妃透露,“军中所用理工科教材也为士林所取,古来‘算学’与‘格物’之说也为这些人所采纳,只怕已形成新式教材。”
“好事,他们编纂的他们自己用,这也是社会进步。”太上皇笑道,“你只让人家用你的,人家当然要拒绝新式学说;但若让他们知道不懂理工科便不能有前程,他们自己会想办法。”
他老人家对此十分乐观,举例说:“你非要让人家上手就学两元一次方程式人家要反对你,但若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如何从九九乘法表超过新式学说教材,这也是人家着眼理科,这便是进步。”
他认为:“一个国家,一个朝代,乃至于一个时代要进步,你不能狂的想让所有人一鼓作气都上手即巅峰,大部分人的接受能力是远远不够的。但若让一部分人先从难的着手,而大部分人不论愿不愿意,主动地、被动地从简单易上手的开始,哪怕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推翻我们,这便是时代进步。”
“圣上圣光独照,此乃正理。”众人一起称赞。
太上皇笑道:“我哪里有那么长的耐心,七老八十的人了总想着一口气把能解决的都解决好,让儿孙好好享福。奈何有个好圣孙呐,是既要我再好好活那么几十年,又要一步步推动国家朝前发展。”
他如今确实不那么担心了,大孙子跟他说过,其实表面上看来皇家和士大夫阶层乃至既得利益者集团要争取的是对经济分配权的掌控权,又是朝廷的行政大权,实则最要紧争夺的骑士时对最广大百姓人家的组织之权。
现如今,西宫以小小的一个学宫便让士大夫乃至外廷如临大敌点灯熬油想应对之法,又用一个小小的批发市场撬动地主庄园经济而使得地主士大夫如临深渊。
他们光为了这两个迫在眉睫的威慑便耗光了心血,哪里还能有实力与精力去照顾广泛地民间基层?
所以,这个时候,李征出京师而深入民间,这才是要对传统地主士大夫致命一击的方向。
为此太上皇太妖放出一手让外廷与朝野忙碌。
他与贾母通报:“荣宁二公配享太庙之事既尘埃落定,年前要落实。”
贾母连忙称谢:“以荣宁二公之功绩,得此隆恩实属侥幸之至,况宁荣二府子孙多有不肖不贤。圣上加恩于贾氏子孙,贾氏粉身碎骨实难以上报。”
“这是高兴坏了,”太上皇顾孙太后与朱太妃道,“这么一个人,还是没听懂意思。”
贾母茫然。
话说,敢明白吗?
太上皇者意图分明是用功臣配享太庙之事来挑起外廷与皇帝争斗百年的“太庙制度”之争,从而为天子改制争取更大的宽松环境,直接转移外廷与士大夫阶层目前关注的视线落点。
作为漩涡中的重点,二府此刻不想着缩起头全心全意跟着皇帝的步伐,难道还敢跳出来和皇帝对着干?
至于和外廷以及士大夫阶层对着干,贾母有那个心可没那个实力。
贾政拜相,是位高权重,可这孩子脑子不好用他玩不过那帮文人啊。
贾敬倒是有些手段,可他作为戾太子的党羽如今不敢跳得高。
那让贾赦带头去和士大夫阶层干架?
他有那个能力还是有那个手段?
所以,此刻装糊涂亦步亦趋紧跟皇家就行,话就不能说的太明白了。
然而她真的看明白了?
太上皇说她还是不明白,说的可不只是贾母想到的那么一点。
皇家如今三代同心,此番三管齐下,以学宫教师教材耗费士大夫心血、以批发市场与在建的各行省治所批发市场猛攻地主庄园。
同时,以荣宁二公,不,应该算是二王配享太庙挑起外廷与士林百年里始终没有放弃过的对皇虞天子家庙制度建设进行干涉的野心。
这三个看着环环相扣彼此打掩护,实际上这三个措施也只不过是为通过皇庄建立牢固的基层组织,从而重构社会秩序打掩护。
这是天子的高度,贾母当然想不到。
太上皇说她“没想到”,说的正是这个。
贾敏心中起了疑惑,因为事关二王配享太庙之大事,她不敢大意。
贾敏如今也是有一点小小的野心的,二王配享太祖,那么二公,也就是她父亲那一代能否配享太宗?
若如此,便是荣宁二府彻底衰败了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两府大房一脉至少是能保证与国同休的。
故她本想去找丁王妃询问。
作为储君的知心发妻,丁王妃定然是知道这些的,而且,通过她是否清楚这些事,贾敏也可判断出丁王妃位格是不是真的那么牢固。
哪想到了后宫,丁王妃与诸王妃竟去了宫里。
贾敏未免心下不安,便去学宫找宝黛。
岂料走到半路,得知宝钗也跟着去了宫里,贾敏既喜悦又略感不安。
宝钗跟着去了宫里,说明她位次也不会低于郡王妃,这对宝钗而言是一件大好事。
然宝钗既去了,林妹妹可没有跟着去。
“我的孩子不与人争,却也不能让别人欺压。”贾敏心道。
遂忙来别院找林妹妹,没找到,再回家,进门果然看到林妹妹在看书,手里拿着戒尺。
再往旁边一看,贾敏差点落泪。
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魔头心情好就欺负一顿心情不好好药欺负的可怜儿了?!
小老弟少有的拉着脸,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极其少有地咬着笔头子在挠头。
贾敏过去一看,儿子面前摆着三张白纸,各自都起好了题目。
首一道,林妹妹的笔迹写了题目,叫《代母为荣公追封郡王、配享太祖初拟谢恩奏章》。
“这个不难。”贾敏点着头。
二公作为肃武王之下,太祖皇帝驾前第二第三的上将,追封王爵配享太庙的理由不难写,依据事实来写就行了,难点不过是怎么突出如何在太祖皇帝英明神武的战略布局下,二宫只不过做了一些小小的贡献,同时对太祖皇帝至死忠诚,愿追随太祖皇帝在另一个世界也继续征伐。
这真不难,作为从小就接触这些的县侯世子、第七代列侯传人,小老弟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就搞笑了。
以为他宝二哥呢,连这些全家吃饭的依仗都不会了?
儿子就拉过第二张。
这一道也是林妹妹写了题目,叫《代母为荣侯追封军功、配享太宗初拟谢恩奏章》。
“这不是难为人么。”贾敏瞧得来气。
就她老子当年干过的那些事情,功劳是不小,如追随太宗文皇帝稳定天下、为太宗皇帝办了许多脏事,这算是功劳。
可那兄弟两个可算不上绝对的忠臣哪!
忠诚不绝对,那就不是忠臣,他们想配享……
且慢!
“追封郡公?林妹妹,你野心是不是大了点?”贾敏忽的眼睛一闸惊愕道,“你外祖父他们可没有资格追封郡公,那可是开国郡公,他们兄弟能保证以开国县侯位格配享太宗就了不得了。”
林妹妹笑而不语。
贾敏气不过,掐着林妹妹的脸蛋儿让她说。
“多简单呐,配享太祖高庙之臣少说也要是郡王,若不然,皇室何以苛待开国功臣?”林妹妹笑道,“再一个,外廷心愿,竟有推选故保龄侯以开国之臣配享太祖之心,这怎么行?既外廷与士大夫胡闹,那索性给他们出个难题,叫他们先解决故保龄侯封王,若不然,何来配享太祖之资格?”
贾敏恍然大悟,不错,老太太的父亲是个文臣,他要想封王,外廷第一个不答应。
如孙承宗这样的文臣战功赫赫,在国朝覆灭之际发挥出架海紫金梁作用的文臣才能封王,故保龄侯没那个资格,这个规矩若坏了,外廷可就成了笑柄,周延儒这些人是绝对不会同意故保龄侯封王的。
民间也不会同意。
张居正不算,因为如今外廷不敢让他配享太祖,要不然配享太宗的功臣中无人可以制衡肃定王。
故而到了太宗时代,早就进了太庙配殿的肃定王之外,张居正生前就封了郡王,若按照隆治朝尚书令、首辅周延儒封郡公的例子,故保龄侯可以追封郡公,从而联合张居正配享太宗以制衡肃定王。
这就让贾敏不明白了,既如此,二侯又岂能被追封郡公再配享太宗?
林妹妹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毒舌:“妈,二侯本就没有资格配享太庙啊。”
“啊,是啊,所以呢?”贾敏请教,“林妹妹你要说真话,你是知道的,妈最疼你。”
“嗯,掐的最疼,要不你掐一下你儿子?”林妹妹愤然。
贾敏急忙在儿子脸上摸了下,眼巴巴看着林妹妹。
小毒舌如今在储君身边,可真学的比老母亲更有眼光与格局。
林妹妹没好气只好直言道:“二侯原本是没有资格的,这不仅仅是他们功勋不那么卓著,更要紧的是二府在而后时代以‘弃武从文’为借口,与故保龄侯史家,乃至与我们林家结为姻亲。若而后配享太宗,别人看来岂不是他们与故保龄侯同气连枝,从而与张居正合力压制肃定王?”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什么你又笃定而后会追封开国郡公而配享太宗?
“论资历二侯不足以配享太庙,他们能配享太庙依靠的是后人。”林妹妹白了一眼,“说白了就是外祖母带着二府为当今三代雄主做的事,才促使二侯被抬进了太庙。”
她取过来第二道让小老弟写的奏章初稿道:“所以二侯能否进太庙,全看后人会怎么做。如今最起码舅公他们是皇帝忠臣,因此二侯配享太宗是有可能的。”
这么一说贾敏全明白了。
女儿这是在旁敲侧击提醒她,娘家那摊子事情该管就得管,这不但是荣宁二府的好事,也是对皇家有好处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林妹妹才肯费心提点。
“那这就不难了,写,好好写,不写出来就让林妹妹打你,狠狠地打!”贾敏变了脸色威胁儿子。
小老弟长叹一声,把第三张白纸递了过来。
贾敏只一看,扭头就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