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今日难得没有一大早就去处理政务。
老太太带着女儿们到了后宫,果然邢王二位夫人、史鼐史鼎正妻、柳芳正妻与王子腾正妻,及南安太妃等命妇正前来恭贺傅秋芳封王妃,正在宫门外等候。
这时,薛姨妈也匆匆赶来,王夫人一瞧十分不悦,你怎么没穿命妇服?
正这时,首辅周延儒正妻与外廷四品及以上官员发妻、正妻前来恭贺。
王夫人细看之下,不由扯薛姨妈到一边责问:“怎么这么大胆?不怕怪罪下来连累了宝钗?”
薛姨妈笑道:“可不是我胆大,一早宫里传旨命我早早去纺织厂。”
“只怕不是那边罢?”王夫人警惕,“莫不是以前的织造局出了问题?”
薛姨妈笑而不答。
她当然不会再礼仪问题上出错,傅秋芳既封王妃,命妇们自当盛装来恭贺,她一早也与赵氏准备好了盛装,但宫里传旨命她早早去查房织造局之事。
这些事薛姨妈心里门儿清,但哪怕做样子也得去查访,因此才换上了便装。
王夫人心里打鼓,她是没有设法推动元春“更进一步”的想法,也知道丁王妃位次至少目前无人能动摇。
可她也不傻,别人能盯着丁王妃的位次,就没人盯着元春的燕王妃位次?
顺带着,她自然也担忧宝钗将来的位次,这时候她可不敢在细节上有一点致命的错误举动。
遂见薛姨妈既心里有数,她却不知端倪,便来问老太太求个主意。
不及问,又有人前来恭贺。
这次来的都是军中女子,多一半是将校,部分是女兵,还有一小部分才是军中将校的家眷。
如吴襄祖大寿的正妻,吴三桂的正妻。
众人才到,宫里传诏命觐见。
才进宫门,众人惊愕看到,诸王妃与俏婢们竟都在这里。
这不符合常理,今天是傅秋芳封王妃恭贺的时候,诸王妃都在难免会造成减弱傅秋芳进封的影响力。
南安太妃疑惑地急忙先看看丁王妃,又偷看傅秋芳的脸色。
傅秋芳神色欢愉,丁王妃也瞧不出有什么奇怪。
“怪了。”南安太妃心下惊讶,又细看时,竟不见霍霁云,连带着女官们都不在,秦淮九绝也不见踪影。
等傅秋芳升宝座接受了朝贺,命妇们得赐宴赐礼退后,只剩下常来往的几家,众人才知道原来居然是傅秋芳请了诸王妃一起过来。
她意图很明确,就是要表达这个时候后宫团结的态度。
为此,傅秋芳严厉责备傅试之妻:“万不可生出‘鸡犬升天’之意,此其一;其二,傅家本非好学之家,祖传只一个‘读书求仕’之本心。今天子圣明,傅家进身百官之列,愈不可有贪婪之心,仔细祖宗不佑,一朝家室难安之灾。”
傅试之妻领旨告道:“傅家草莽寒鸦,蒙圣恩有生养贵人之机缘,此得天之幸,何敢再有进身之念?惟盼娘娘凤体康健,切勿以傅家为念,升斗之家,温饱自在。”
能听懂的人自然心领神会,傅秋芳这明着是在申斥傅家,实则何尝不是给各家提耳朵。
西宫后宫之事,非你等臣子之家可图谋,一旦有人意图生出“鸡犬升天”之心,到那时可别忘了我家与你家不是一家。
遂各家告退,薛姨妈急赶往织造局。
老太太在后门外打了个转,又与女儿们赶回后宫求见。
傅秋芳宫里,元春正戏谑丁王妃与周妃。
她瞧着两人神态,十分讶异地与可卿道:“说来也奇了,咱们当日同榻而后,分明疲倦更胜独自之时,为何她们竟神清气爽,这么半天来也不见困乏?莫不是半夜只说了话?”
丁王妃早听多了这妖女戏谑,便不放在心里。
周妃愠怒道:“仔细叫老太太回转听到,以为好好儿的孙女成了个妖精。”
“穿着衣服呢。”元春笑道。
丁王妃急起身要走,元春拦住道:“早膳才过,午膳未到,姐姐急什么?”
“只听你说话,我便想打你。”丁王妃叹道,“稳重些不好么?”
元春方又要取笑,妩儿来报说老太太又转了回来,南安太妃也回来了,正各自在景阳宫门外求见。
元春喜上眉头,不由喟叹道:“都是成了精的,好在我们家也有成精的,要不然可麻烦了呢。”
诸王妃面面相觑,这话虽然是实话,可你是不是稍微委婉一点?
“看我做什么?老太太那心思我可摸不准,”元春正色告诫,“这些老牌贵勋彼此联姻勾心斗角之际,他们看着彼此残杀龃龉不断,然面对皇权重压,他们天然便是一家。老太太出身国朝拜相最长久之家,主持荣国府多年,哪里像我们一样能那么快放下贵勋追求。我们家但凡不察,他们有的是手段图谋长远。”
至于如今老太太与南安太妃只在景阳宫门外求见丁王妃,元春也只肯定他们对于扶持各家女儿争夺正妃之位没有想法。
这可不意味着各家就不想将来母仪天下的坤宁宫主人出身自己家。
丁王妃心头疑惑,元春对这些好像看得更透彻,也更豁达,却是为何?
以此请教,元春道:“却不看我在荣府长大?荣府兴衰早先我并未看通透,如今跳出了那高门大院,反倒瞧得更明白一些。说个不好听的话,若走以前的路,你们诸位娘家怕也是免不了要重走荣府老路的。”
“姐姐只要坐看两府衰败?”阮妃不忍,“岂可如此,只怕夫君也不会很愿意。”
“所以只好找新的出路啊,但只怕没那么容易。”元春笑道,“国朝往后的道路,本质而言也还是创造更多东西出来,譬如开荒种地。我们各自娘家最近权力中心,免不了要在分配上更有机会,当此之时,若我们姐妹不与夫君同气连枝提防这些人,到头来不但害了自家,也害了他们各家。”
忽的苏妃拍拍小手笑道:“我可没这个顾虑。”
“那我也没有。”阮妃嗔道,“但姑苏苏氏,桐城阮氏就只有一房子孙?但有人处,则必有人心,哪里就那么容易。”
丁王妃喜忧参半,元春能够处处戒备两府这是好事,可是随着“基本盘”越做越大,初步工业化也将会带给国朝比以往任何朝代都要充足的剩余价值。
这剩余价值的分配权必将引起更大的权利争斗。
皇家的压力只怕会越来越大,天子治理天下的治理成本会越来越高。
想到此处,她忽然明白元春那么大胆带头鸾凤同栖一枝的目的了。
元春并不天真地认为学习与进步就能让所有人都放弃对母仪天下的那个宝座的追逐。
所以大家在一起,锁死后宫位次,在对外的时候,尤其面对诸王妃娘家的时候把大家聚合成一股,形成但凡有人试图扶持自家女儿冲击中宫主母那个位置,便也是拖着大家一起掉下深渊的利益同盟。
或者也可以说成是感情同盟。
如此方可抵御外来的撕扯,保证后宫不至于自己先乱成一团彼此残杀争斗不休。
若不然,李征今日在这个身边,明日陪着那个,早晚要造成裂缝。
倘若在一处,便是什么也不做,身心总是拉近了距离。
她可真是个妖精!
鉴于此,丁王妃与元春携手笑道:“偏你大胆,及是这样想,今日去你那里可好?”
“不行,”元春摇摇头,“床太小。”
……
她总是能勾起丁王妃打她一顿的怒气。
乃转回景阳宫,老太太见诸王妃彼此携手言谈甚欢,岂能不知她们的意思。
方落座,又见元春困顿,竟去丁王妃卧房歇息,丁王妃竟不以为忤,老太太愈发明白元春的心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这也是天大的好事儿。
只是心下难免叹息:“一点也不像她母亲,这孩子生的着实聪明。”
王夫人不觉耳热,只看诸王妃十分亲密无间,心下越发息了那些想法,又见老太太与南安太妃一时都不好开口说明来意,便开口询问:“娘娘恕罪,宫里之事我本不该询问,之看着迎春探春整日忙碌,一个在学宫帮着她姑母倒还好一些,另一个竟掌着宫闱药材大事。量她两个小女儿家家的有何德能?”
邢夫人也忙启奏道:“连日来我们也听说一些人,乃至竟有二府之人私下里意图作祟获利。这两个毕竟还是小女儿,怕是驳不得别人情面。若如此,坏她两个前程是小,只怕耽误了宫里大事。”
丁王妃眼波轻轻流转,猜知二人之意不在此处,只怕在于迎春探春何时入宫之事。
这也不能怪邢王二位夫人,迎春探春又各自都不是她们亲生,却都名义上在她们教养之下,她们有顾虑也正常。
乃与二人道:“她们是年少,却不是无知。何况每日里差使,既有林夫人耳提面命,又有我姐妹几人帮衬,何至于叫外人利用了?”
说着细看老太太与贾敏神色,丁王妃才猜度七八分,周妃在身边暗暗戳了下笑道:“为人父母为子女忧虑乃人之常情,如林妹妹之父为官多年,老太君难道便不为女婿忧虑了?”
丁王妃横她一眼,又想元春在她卧房高卧,不由心中既羞又喜,顺着周妃之言道:“这确是好话儿。近日来大王常在后宫谈及漕运,每言必忧虑林巡案之处境,老太君所知,非我们这些小人儿所能比,顾虑多一些,想必法子也能多一些。”
贾母心里苦笑,她不知元春在宫里的举动,自然猜不到宝贝大孙女出了多少力气,只当是丁王妃与周妃敏锐竟能一触百通。
那还“扶持”元春或者宝钗黛玉与她们争锋?
她有一个预感,真敢这么做,搞不好这些都聪明的无法无天的小白眼狼回头先把娘家给解决了。
不过再想到元春今日竟如此“僭越”地去丁王妃卧房歇息,贾母略微也察觉到后宫的气氛。
这些小妖女一样的女子,她们这是私底下形成了联手,明面上公然对外昭示她们的态度。
这个态度就是,别惹我们,惹了一个就等于惹了所有人。
试问,西宫诸宫殿之主联手,你们谁能对付得了?
而这个态度尤其针对诸王妃各自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