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当然要感谢钱谦益,前提是钱谦益的筹划能成功。
他的想法皇帝很明白,不过是为了看将来。
如今皇权不可抵挡,隆治改制不可能因为谁的反对而搁置。
这个时候,东林一没有钱二没有军权,他们没有能力“正本清源”。
大部分士人与民众也不支持他们。
“自古以来,叫嚣着守旧的那帮人哪有个穷鬼,都是吃饱了觉着旧制对她们最为有利才奔走呼号守旧的。”皇帝心笑道,“东林自是如此。”
既如此,如今又无力阻止改革,以东林越来越焦躁而激进的做法,只怕有朝一日都得被清算。
钱谦益等东林元老自然是不会放弃东林的理想的,所以他们如今看着是被东林开革了,可他们置身事外,至少能保证东林的“火种”传承下去。
将来一旦改革失败,或者成功了也行,他们凭着手里的权力又发展出新的东林党,到那时天下有变,他们自然还可以大有作为。
那皇帝能不能看透便杀了这些人?
不能。
可以朝堂斗争,可以经济压制,但不能杀人。
太祖高皇帝就说过,光杀人解决不了问题,老朱家的江山来的那么正宗,从朱元璋开始历代注明皇帝也没少杀人,可他们杀得完天下人?
但凡有人,你压迫过头了人家就要起来反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皇帝认为,与其杀这些“伏草惟存”以等待天时的东林,还不如好好考虑出好办法促进生产。
皇帝让更多人吃饱了,这些人里对皇帝还是很不满的当然大有人在,但他们吃饱喝足是不会造反的,而是试图通过别的方式攫取权力的。
这不就是皇帝想要的最好的结果么?
争夺权力你和无所顾忌的皇权争斗,那你这……
午门外所跪何人呐,为何告朕?
因此对东林元老那点小心思皇帝不予介怀,随着生产的扩大与人口的增多,就东林党那点小计算算得了什么?
吃饱喝足读了书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些人心里想的想要达到的才是最大的麻烦。
钱谦益刘宗周也知道皇帝知道他们的想法,既皇帝不在乎,他们也就安心了。
不过,钱谦益提议西宫监管东林的事情刘宗周不看好。
他当然期望钱谦益这个打算能够成真,可西宫那是要作为万民之师的,岂能独为东林运筹?
只怕东林到他手里每半年,搞不好就全变成东林的仇人。
到那时东林的名声都满大街人人见了都踩一脚。
皇帝也不同意让儿子去管那帮人,天下读书人会越来越多为什么要抓着东林党那帮人当人才?
他们涨了几个脑袋?
钱谦益觉着行,皇帝不同意,下值后他顺便去西宫蹭饭,捎带脚想提一下这件事。
黄道周也跟着,倒不是期待什么,他觉着这也是对东林的一次巨大的削弱,搞不好储君就不在乎东林了呢?
李征对此佯作不知。
东林那摊子烂事他可没少掺和,把这几个元老赶出去,那就是厂卫奉诏干的。
倒不是顾虑东林势力太大,主要是这几个人如今都是朝廷大员,巨变在即李征不想整死他们,赶出东林至少能保全他们的性命。
钱谦益登门,李征才看过林妹妹会同秦淮九绝写出来的大纲。
“纲目不必太过于详细,可下设子纲扩充。”李征与群芳建议。
这时钱谦益黄道周求见,顺带着贾政也过来了。
贾政一说今日政事堂之事,他总觉着这件事跟宫里脱不开关系。
那东林又不是傻子聚齐,他们岂肯轻易将钱谦益这位宰辅、刘宗周这位刑部尚书,加上黄道周这位工部侍郎三位大宗师给驱逐出东林书院?!
这要没人在背后恶心那帮人,他们干不出这种事儿。
金圣叹也在掺和纲举目张之事,得知此事一抹嘴,十成,这绝对是西宫干的。
不过,他和东林那帮人关系算不上好,他做人有点狂,东林狂人更多,彼此之间从来互相看不顺眼,尤其他如今既中了举人又在西宫看书却不给东林办点事,这让东林对他这位江南名士很不待见。
不片刻,钱谦益黄道周进了门。
“免礼,坐。”李征笑容满面,“怎么着,两位被东林给驱逐了?”
“啊,是,”钱谦益疑惑,“老臣至今想不明白。”
“你都想不明白谁能想明白,不过这也是好事,”李征半真半假道,“我正打算用点手段把你们几位踢出去,谁这么体察我意,这是功臣啊。”
钱谦益质疑:“老臣无状,然此事没那么容易罢?”
“是啊,这不正为难着呢么,”李征点着头恳切庆祝,“我本意图使女官们去负责此事,她们对东林还是颇为熟悉的嘛。如今看来不用了,诸卿乃国朝重臣,若与东林干系太过于紧密,实在令军中担忧。你们回去要好生查一查,谁在为朝廷默默地做好事,孤许之一番前程。”
这可把钱谦益黄道周弄蒙了。
这事儿他们越想越觉着很可能是宫里的手笔,可太上皇压根就不考虑这个,皇帝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儿,那就只有西宫干这种事是行家。
这一瞧,这也似乎不是他干的。
难不成东林真有人从长计议目光那么长远?
钱谦益便询问监管东林之事。
“不干,没空。”李征摇着头。
放着那么多读书人不好好教育,就因为他们东林有一副“风声雨声,国事家事”的对联就把他们教育过来当国家重臣?
钱谦益对此无计可施,他毕竟顾虑太多。
黄道周却想了个歪点子。
很歪,但别说真管用。
他悍然建议:“吾皇钦封夫子之后、当代衍圣公郡王爵,可恨许多人竟不予承认。老臣以为,孔胤横当做些事情,东林残余虽不是人才,却也是些人,何不使之以为宗师?”
李征一怔。
别说,这主意还真不错。
孔胤横一直闲着当吉祥物不是什么好事,在新的划时代的理论体系出现之前,在工农实力强大到足以改天换日并被组织起来之前,老夫子和后代历代先贤们发展出来的那一套是惯用的。
从“周礼”到“尊王攘夷”,再到如今“大一统”深入人心,这是儒家的功劳,至少有儒家的功劳。
老夫子是死了的,可老夫子的精神应该延续并且发展下去。
孔胤横如今是国朝的任城郡王、衍圣公,他应该做一些事。
而且这个少年是个好的,他是愿意上进做出贡献的。
黄道周一看李征在思索,立即又进言:“大王,老臣确实有私心,为保存东林那帮人性命,老臣前日有所为,今日亦有所为,往后还是要有所为。如今之事,我圣天子改制祖宗之法,城可谓是上承三代、下接唐宋变革,有开前年新风尚之伟业。既如此,东林之人也是圣天子之子民,若只排斥乃至不教而诛,乃损我圣天子过三代之英明。”
“是啊,若改了这帮人成了好的,老臣等人岂能顾惜区区东林?”钱谦益推心置腹坦言,“时至今日,老臣非愚昧之人,岂能不知东林所秉承那一套是不合适的,至少是不合时宜的?若改之以为吾皇之臣,老臣待东林之旧念,自此烟消云散矣。”
“召孔胤横来,召宰辅。”李征以为然,命薛蝌,“诏令礼部及鸿胪寺,叫水圭牛继宗柳芳,叫霍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