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宫里,吴太后靠着坐榻正闭目养神。
夏守忠蹑手蹑脚进来,站了片刻,等吴太后开眼看了他,连忙密奏:“太后,外头送信来了。”
吴太后不动声色,既下定了决心,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问那两个的动向。
她知道夏守忠能知道的,是那个小的——西宫那位——让他夏守忠知道的。
夏守忠笑道:“两位皇孙一个连日来闭门不出,外头都说是迷恋那个夏金桂身子,实则那毕竟是太子骨肉,岂能不知道那么点手段?另一个也很有想法,以同样也要先纳侧妃借口四处公开与人来往,半日前还去拜访了徐光启。”
吴太后心喜,那确实是有点手腕的好孩子。
可是西宫那个小的再没有手腕,人家有天下兵马大权。
遂赞许:“那是用了心的,福王与鲁王在干什么?荣王与桂王后人在干什么?”
“都定了决心,但凡宫里找到那个好机会,他们都会派人来。”夏守忠喜滋滋禀报,“福王世子、次子都会来,陈王妃也会带着幼子来朝拜。”
吴太后笑道:“他们索求的,也不过是几个王爵罢了。西宫若倒塌了,几个亲王爵我们还是拿得出的。”
“是这样,”夏守忠道,“不过福王不来,鲁王也不会亲自来,鲁王府诸子倒是有别的要求。”
“不答应。”吴太后付之一笑。
夏守忠错愕:“太后,他们所求只不过是……”
“如此大事,他们岂能不来?告诉他们,我给他们什么他们才能要什么,不能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吴太后吩咐。
夏守忠多少有些不悦,争辩道:“奴婢与他们有过一些暗示,这些人才……”
“若是换一个人,你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吴太后瞋目。
夏守忠恼恨不已,也只好暂且依从。
不半日,外头传来信息,各家所求一一列举。
两个皇孙依旧没吭声,福王诸子目前“只要”福王恢复并提升为一等封号、世袭罔替、再加周王、魏王、赵王三个王爵。
鲁王诸子亦然,但要的王爵更多,要七个,但表示可以有两三个郡王爵位。
荣王府要求恢复亲王爵,并晋一等封号、世袭罔替。
“桂王府李泰没有回信,此人已经被吓破胆了,不足与谋。”夏守忠喜滋滋禀报道,“然桂王子孙众多,不少李泰这一个。”
吴太后听的不怒反笑,她不善于应对西宫那个小……小好大孙,但她对这些宗室之心看的一清二楚。
福王诸子、鲁王诸子要那么多爵位是假,试图反杀是真。
也只有荣王府那两个蠢货,才真把“步步为营,先取王爵”当成了真的。
他们没资本要求更多。
那好啊,到时候一起来吧,正好让那小的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或许,彻底打断了那两个大的的那点野心,反倒能让他们安安分分活一辈子。
乃命夏守忠传诏:“告诉他们,来的有好处,不来的仔细他们的皮。至于各家所求,那是将来天子按照功劳大小犒赏的,非老身所能决断。”
夏守忠又一次争辩:“太后,这只怕不好!”
“老身如今虽对外头无能为力,但要处死几个春阳宫奴婢那还是易如反掌的,嗯?”吴太后大怒。
夏守忠默然,想了许久,也只好不甘心地走了。
吴太后又半躺着想了很久,拿起手边玉如意敲了敲屏风。
屏风后转出两个年轻的宫女。
“去请敦煌王妃来,只说老身求她。”吴太后叹道。
两个宫女不动。
“去吧,你们早都是皇后的人了,老身只求到时只看在那两个无能,只饶他们一命,此事王妃决断得了。”吴太后道,“记着不要惊动那帮人。”
那帮人,便是随她太久的那帮老女官们。
这些人大都是出身士林与地主庄园的女子,她们天然有自己的立场。
张皇后将这些人逐步从后宫踢出去扔在了春阳宫,原本吴太后还以为张皇后不好下手处死这些人。
如今看来,人家一家子早就开始布局只等下手的时候一网打尽了。
玩不过,根本玩不过那一家子。
这不,今日人家一家子出门,宫里根本就没留下一个看家的,那是为何?
丁王妃在西宫,红娘子四个掌控宫闱,谁能在她们手里翻天?
当夜无事,天命后銮驾自棠邑王城过江回宫。
张皇后凤驾回归坤宁宫,昨日那两个宫女已恭候多时。
得吴太后安排,又知道红娘子去见了她,张皇后便不多问。
及准备午膳,一场秋雨自江北卷来,这一次,秋雨真到了,深秋真的来了。
午后,内阁外院请天子召开午朝。
皇帝知道群臣想什么,看到两个营归建了,外廷又想要人要军火。
便问王承恩李征回宫没有,王承恩禀奏:“听说有乐子看就出去了。”
“徐光启没那么蠢。”皇帝猜测也就是那点事,十分不高兴道,“才回来吃顿饭就走,都看不到他老子有多辛苦。”
王承恩奇怪,徐光启有什么乐子可看的?
不是要看诸王府的乐子么?
“那能有什么乐子,到时候只要不持刀,这些人死不了。”皇帝撇撇嘴。
王承恩大怒,凭什么?
“还能凭什么?这些人全都在掌控之中,在他们周围已经形成严密侦察,数十年也不会撤销。”皇帝一言以蔽之,“留着这些人,朕将来那么多孙子就不能内讧,他们有外部压力只能团结一心与之搏杀。但要干掉这些废物,朕一群孙子就得自己杀自己。”
王承恩挠着头,合着还能这么玩?
“老鼠多,猫儿们从小就会有吃的有练手的。若老鼠都被老猫杀光了又不吃掉,那不但浪费,也会让小猫无所适从。”皇帝教导,“就诸王府这些人,加起来打得过我儿子?我们家如今是猫儿,他们是老鼠。爪牙锋利能吃猛虎的猫儿杀死这些老鼠没意义,但要留着给小猫练手那就再合适也没有了。”
王承恩恍然,当年储君回京,把他安置在荣宁二府不也是这个目的?
就是没想到储君就没必要从这些小角色入手,人家直接重新打了一遍天下。
“皇爷子孙必定代代都有雄才。”王承恩很期待。
皇帝好笑道:“那怎么可能呢,谁家能代代出雄主?朕的孙子们但凡安分守己不折腾,做一个中庸君王那就已经是圣母娘娘庇护李氏。若不然,李家祖宗干过什么好事啊能连着六代都不算太差?”
说着又吐槽孔家:“你瞧瞧老孔家那一揽子子孙多出息啊,世修降表、喜迎鞑虏,衍圣公府真可谓是奴臣的摇篮、顺奴的襁褓。李家后人再不是东西,也不能落到那地步是不是?”
王承恩笑到出声。
这比方好啊,好就好在一针见血、好就好在太贴合那帮人的形象了。
不过有件事他想提醒,如今僧道合流,很可能会跟那帮西洋传教士媾和。
皇帝笑而不语。
要的不就是他们与红毛鬼媾和么,要不然皇庄怎么以圣母宫的名义给闲着没事心里长草的人发鸡蛋?
不给这些人发鸡蛋,他们怎么从寺庙道观教堂要更多的鸡蛋?
他们不发鸡蛋,信众怎么相信信了他们就能有好日子过?
到家好得很,但佛门可动不动要信徒出这个给那个大修金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