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勋本是不怎么瞧得上李征的。
倒不是瞧不上他的实力。
天下军令出西宫,侯恂又不是非正常人怎么可能不畏惧。
他只是瞧不上这种少年得意的年轻人。
你才跟满朝文武交手过几次啊,也就是周延儒等阁臣无能,若我为宰辅?
哼哼,这天底下的好手段,好教你见识一番。
所以他对自己的奏章也很有信心。
我虽包藏祸心,但我用心长远,你岂能看出其中利害?
何况科举之事你懂什么。
于是见他既收了奏章,侯恂便打算趁热打铁。
然而李征看完奏章,随手将之扔给了过来的贾雨村,侯恂便心里不安。
这是看出来了?
贾雨村只一看,侯恂那点小心思他岂能不洞若观火?
小心飞快抬眼看看,贾雨村不知李征看没看出。
他又不问,遂只好捧在手里不说话。
李征与娇杏问道:“可与甄家有往来?”
“是,”娇杏低头答道,“不敢欺瞒大王,奴婢这些年虽知道主家在湖州,只是随家人各处奔波并未联络。前年回京,才有书信投递,主母未回复。前些日子又去看过。”
当年贾雨村为林如海所举荐,荣府帮他找门路官复原职后,这厮确也刁钻,他那时虽未想过要与王府往来,但也得知英莲找到后,让娇杏给甄士隐之妻写过书信。
闲棋冷子贾雨村也抓到过。
再后来,那就到上个月王宫朝拜后,贾雨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自然不遗余力,让娇杏去湖州看过。
李征不置可否,半晌道:“你不是朝廷命官夫人么。”
娇杏不敢诡辩,也不好说话。
好在这时有人来了。
自与高文采结识,张圭章直觉运命大改,他自己在应天府如今已做到了推官兼司法参军,这是掌握应天府刑名律法的二号人物。
儿子张煌言入国子监就读,天子又赐太学读书。
国朝国子监与太学是两码事,因皇室不设立宫学,皇族子弟在宗正府学就读,太宗皇帝时将太学设立为宗正府所属官学,皇族子弟出阁之前都要在太学就读。
自然有一些大臣子弟与民间神童也被吸纳在太学上学,现如今太学没有皇族子弟,但大臣们的子孙学得好的年纪适当的都在太学读书。
张煌言入太学就读,那是前程已定。
张圭章看着日子要过好,便将家小都接到南都,不过他没接受高文采的帮助,高文采自己的日子过的也不太容易。
但张家接受了西宫的赏赐。
自得知张煌言夏完淳并认识这些人之后,李征再没管过各家的食宿大事,都是丁王妃遣妩儿去办的。
如今,张家在玄武湖畔居住,不大不小一所院子,足以让一家人过得很好,又与秦家做了邻居,张家的日子也没人去打扰。
今日张圭章休沐,张煌言也在家休息,自与夏完淳结识,张煌言又引夏允彝与张圭章相识。
今天赶巧了,夏允彝得了空,又有事到应天府公干,遂来拜访张圭章。
两人一商量,索性今日来宫里拜见。
一是两家食宿安排的十分周到,按礼他们要来谢恩。
另一个,张煌言夏完淳很得李征喜爱,夏完淳学得好,天子也赐在太学就读,连国子监都不必去了。
两家十余人进门,见李征已到承运殿广场等着,忙上来叩拜。
“免,”李征笑道,“竟这么快就安置好了?”
张圭章位高一品,便启奏道:“王妃娘娘遣贵人安置十分妥当,臣两家感激天恩。只连日来公务在身不敢耽误皇命,今日才来谢恩,实在有罪。”
“公事做好最好,”李征招手,“我听宗正府说,你们书读得好,剑术学的也不错,还有什么想做的?”
夏完淳摇着头,站在身边不说话。
张煌言启奏:“学生才疏德浅才学了些皮毛学问,焉能好高骛远。只是,只是……”
“学以致用是好的,这没什么不能提。”李征知道他的意思,赞扬道,“课堂上学了点学问,拿来与人比高低那是中等人物,唯有‘学以致用,利国利民’,那才是英雄,你做得很好。”
张圭章喜道:“小儿辈想得多做得少,往往三心二意。”
这是事实。
少年张煌言没那么完全,对一件事片刻的热度这点毛病他是有的。
但这无妨,谁上大学还没想过撒欢儿啊。
“少年之所以是少年,正该永远觉着吃不饱,一直想要出去玩的时候,不能用所谓圣人标准来刻意培养。”李征指了后面,“王妃们都在后宫,你们去拜访。”
贾雨村没敢请求。
李征倒不至于不给这点面子,看看娇杏,看着倒也是个有三分厚度的妇人,遂命:“你也去。”
娇杏大喜,忙带着儿子要去。
“去不去?”李征摸摸夏完淳的脑瓜问。
夏完淳笑道:“那不能去。”
“也好,”李征不勉强,让贾雨村将侯恂奏章给张圭章与夏允彝,“这是国子监祭酒对科举考试的想法,你们也参考参考。”
两人翻看大概,一是冷笑不已。
国子监祭酒好长远的打算、好坚定的立场!
侯恂如坠寒冰,原来他能看得懂啊?
“回去吧,教育好自家儿子,你这奏章孤收了。”李征也不处分他,只给了一个警告,“你这个文人不纯粹,但也不复杂,不要惹林如海,他若宰了你,孤拍手称好。”
侯恂红了脸,这话的意思是我还瞧不上针对你,你不要再在我眼前来回蹦跶。
乃力劝:“大王功业盖世,天下谁人不服?只是科举……”
“察举制废除之时,也不见得有什么闹腾。”夏允彝揣着手淡淡道,“国子监俨然以小朝廷自立门户,下官若有权限上奏章,必参奏以杀国子监官员大部。”
李征惊讶,你被他们惹了?
张圭章奏报:“凡国子监学生,每日晨昏拜夫子,以‘不负圣训’而自勉,臣不知其意为何,只知道圣人从未以孝子贤孙逆贼之流为儒门子弟。”
侯恂争辩:“此乃学子自发而为,非人力所勉强者。”
“不要与他们争辩,刀子没到位他们是不滚蛋的。”李征压压手逐客,“祭酒自便,孤与汝等非友朋。”
侯恂不敢争论,但也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