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虽有十分找茬之心,毕竟却也百分稀罕之意。
他真想知道那三个人到底见没见过什么警幻仙子,他挺好奇这个的。
乃等待英莲之时,李征考虑左右无事,索性出门去看那三人。
僧道如常,僧人并不癞头,道人真有点跛足,但并不邋里邋遢,反倒虽皮肉粗糙面容消瘦,目光却都湛然如有神。
二人衣裳干净,足蹬芒鞋,各自负行囊,手中持长棍。
“就是嘛,这次应该是世外高人的样子才对味道。”李征瞧着顺眼心下道。
真要像原著中那疯道怪僧行事,他们就得用法术才能靠近别人。
要不然但凡是个正常人非打死他们,你谁啊你来度化我们家孩儿?
两人各自以释道之礼参见。
“免,”李征笑道,“早知你二位大名,今日得见,果与旁人传言大不相同。”
道人面目发黑,仿佛一块上好的乌沉木一般,黑但有光泽。
他宣三清尊号,扶着长棍稽首,口中吐字清楚启奏道:“化外之人非俗人,却与俗人无不同,岂能如旁人所言犹如精怪。”
“这么说,两位是人?”李征请教。
僧人笑道:“一日不化缘,夜半饿难捱,岂能不是人?”
“是人好。”李征夸赞,想想问道,“这些年,两位度了多少善男信女啊?又度往了哪家寺观?”
那二人吃了一惊,这虎狼之君他要下手宰人!
道人急叫道:“何言哪家寺观?如今天下僧非僧道非道,无人不长势利眼、僧道俱如泼皮身,贫道二人岂能度善男信女苦海沉舟?”
哎哟,这道长说话很好听啊!
李征惊道:“孤不出门久矣,竟不知僧道之流竟至于如此地步!可有证人?”
僧道各自无语。
人言西宫不待见儒释道,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他将那国子监祭酒视若无物,又想对他两个闲人下死手,如今更要威逼“证人”下手与僧道抢人。
这是个狠人,惹不得!
于是僧人含糊道:“天下寺观千百计,小僧所见所闻之多,竟已然记不得那么多了。”
“大师顿悟了!”李征评论。
再目视另一个,一身旧衣虽褴褛,浆洗的却十分干净。
这就让李征看着更顺眼了。
僧道之流他不感兴趣,但也没闲的非要和她们对着干。
在他看来,出家也好在家也罢,日子过得自在了便是好事情。
什么才叫日子过得好?
衣服无论新旧洗的干干净净,自己的脸面头发打理的整整齐齐,至少别让苍蝇围着转,那就是很不错的人。
“甄士隐?”李征揣着手笑道,“你可让厂卫好找、让你妻女好找啊。”
甄士隐不疯癫,也不十分清醒,就像个浅浅喝醉的人。
他瘦骨嶙峋,头发虽然散乱,但毕竟是干净的。
手持一根打狗棍,手上挽着破行囊,紧抿着嘴皮,上下一打量,低头不知想什么。
僧道也不劝他。
李征见状,知道这甄士隐这几年大约是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如今是难回身也习惯了四海飘零。
于是问僧道:“要在南都挂单还是继续云游天下?”
两个惊疑不定,你这人我们算是认识了,找茬儿就要下死手。
那你这话必有深意啊,你什么意图?
这时,英莲闻讯抢出门来。
李征不耐见人悲欢离合,便揣着手出了青木殿院落。
贾雨村不愧是个机灵人,他蹑手蹑脚跟了出来。
侯恂也跟了出来。
承运殿广场丹陛之下,娇杏带着贾雨村的儿子站着等候。
她虽一身罗衣,却把今日自己定位成了甄家的婢女。
刻意了。
李征远远看一眼问贾雨村:“差事办的怎么样?”
贾雨村十分为难,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就他所见,西宫对民生了解很深入,贾珍每日都有数据统计。
那他这个实际负责事务的官员就没法也没必要禀奏这些事情,所以他该怎么回答?
琢磨了又琢磨贾雨村启奏道:“别的都还好,只是太小了。”
李征等了几息,贾雨村一时会意。
这么大而化之的介绍没意义,他要听的是细节。
太小了?到底怎么个太小了?
这是在质疑他贾雨村是不是真的了解这个新设立的衙门,他贾雨村是不是投入到这个差事中去了。
此人有几分才能,他不敢口头启奏,只从袖子里取出几道奏章。
李征瞧他一眼,这人算得上是个十分“上进”之人。
他纵然是今日进宫才想着带上这些,但他仓促之下没工夫这么快写出奏章。
这必然是他每天都准备好,一旦时机到来便拿出来显示自己的用心。
哦,还有专业。
取来大略一看,李征高看贾雨村三分。
人人都骂贾雨村,他该骂,但这人是与二府鲜明对比的一个人,行事有对比,做人也有鲜明的一个对比。
二府没有一个人比得上这人的上进之心,贾芸也不如。
贾雨村的奏章里,俨然用了军中转业的那些官员的奏章方式。
有数据统计总结,有基本判断推理,也有深思熟虑之后的建言献策。
荣宁二府到今天也没有一个人能拿的出这样堪作典范的奏章。
李征收起奏章,迟疑下递给侯恂。
侯恂忙双手结果,仔细一看,便仔细看了贾雨村好几下。
他果然十分善于投机。
这奏章类型,分明是军中来的那帮人所用。
这是他们士林很反对的,奏章写的是很好,可引用那么多所谓“数据”,还要用什么天竺数字就过分了。
这不是标榜异类么?
不过这奏章确实写得好,数据统计一目了然,不用花费那么多工夫再去整理。
遂一言不发退还奏章,他对此不予置评。
只说道:“此经济之道,有利有弊。”
“对了,你见我有何贵干?”李征不但不接话反而疑问。
侯恂风中凌乱。
只这一下他笃定这位比皇帝还要难缠。
他不会接受臣子掌握主动局面的事情发生。
索性侯恂也没有点评新奏章规格的意思,他不敢反对,但并不赞成就是。
乃道:“臣得知林如海带兵进入江南贡院,此并非善举。又隔离内外院,难免士子们人心惶惶,非国家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