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殿内,李征正读《资治通鉴》。
柳如是要鞭笞古人,他这个在背后支持的就不能不了解司马光等一干历史人物。
林妹妹在旁边陪同,也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
倒不是看不下去,她觉着好朋友好像读书方法和她不一样。
她读的是史书里的王朝兴衰、君臣相会,这人读的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李征倒也不是自大,他读史书确实方法比这时代的人高明得多。
中学历史书与思政书教的明明白白,他自然不会用朝圣的心态去面对历史书。
其中的荣辱得失俱往矣,他得读出点三昧真火来。
如这一卷《资治通鉴》,李征先不读大的,只把里头的人物线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先进的,一派是反动的。
这也不能完全根据现代人的角度去读,若是按照现代的角度,三皇五帝未必就那么“神圣”,唐宗宋祖个个都是公敌。
得结合时代背景去读,读完了再对照当今。
是以李征其次又读“性”,人性是“性”社会百态也都是性。
历史是有性格的,也是有性情的,从历史性去读历史人物就能读出点味道了。
但这不能教林妹妹,她目前还小,正是通识的时候“懂”历史干什么,小小的身板儿还得更健康一点才能承担那么多比悲欢离合还要熬人的历史记载。
林妹妹便想捣乱,别以为人家没看到你看了人家好几次了。
这是有话要说但不想说啊,那得捣乱。
于是请教:“司马光砸瓮救人是真的吗?”
李征回答:“要不咱们挖了司马光的坟头让他回答?”
……
“可是有问题啊,”林妹妹挑刺儿,“我横竖想不通一个事儿,那无名氏是怎么掉到那么大的水瓮里去的?”
“我估计搞不好是司马光他爹给扔进去的,”李征猜测,“就如同古代的帝王出生,天知道他老子上哪浓了些乱七八糟的染料弄出了异象,司马光的老子望子成龙估计太急切了,只好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要不然他为什么不记得清清楚楚?”
林妹妹自动理解:“大约是老先生功成名就后偶尔提了那么一件事儿,好事者精彩演绎的罢了。”
李征摇着头:“那可说不准儿,司马,哼,司马懿的后代,奸诈着呢。他要是叫诸葛光我就信了。”
旁听的柳如是听的人都疯了。
“你不信?”李征震惊,“要不是这么人为,何以史书言辞凿凿?”
“那是元人编纂的《宋史》啊。”柳如是凌乱。
李征请教:“既是后人编写,何以如此肯定?”
柳如是争辩:“想来当时是有人记得的。”
林妹妹立马帮腔:“宋惠洪《冷斋夜话》有记载,偏安宋人罗大经作《鹤林玉露》亦记载。”
“哦,这么多人言辞凿凿,合着那小孩叫什么都忘了,就记住司马光砸缸?”李征嘲笑,“要是我来记载,司马光被他老子怎么打的得记清楚,这才叫‘令人信服’。要不然,他老子是县令,他这叫毁坏公物。还有,他们家住在县衙,小朋友是怎么进去的?”
这……
“用点子智慧!”李征批评,“惠洪竟言辞凿凿‘至今京洛间多为小儿击瓮图’,合着司马光他老子一个光州县令,竟名满天下能让他儿子干的那点事旦夕之间传遍汴梁,还流传了百年之久?”
林妹妹急道:“以老先生为人诚恳,若此事不真他岂不否认?”
“这种事他都不否认,所以就理解他能隔了十七年还要把个小女子处以极刑,这人真诚实,干坏事一点不怕后人嘲笑他,他是个君子。”李征大赞。
林妹妹无语。
人家读书都读的是正面,就你翻过来还要倒着看是不是?
“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不信的。”李征训斥,“林妹妹你还小,你该学着明辨是非了!”
以林妹妹的聪明智慧,愣是半晌没明白“你还小”与“该学着明辨是非”有什么关系。
于是怒道:“人家要生气了!”
李征便哄她:“乖。”
……
“你这人不讲理!”林妹妹气得捐了两本书要去天香楼看。
李征震惊道:“我若是讲理,我林妹妹还能不生气?”
林妹妹小脑瓜都转迷糊了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说你若是讲理咱们才合不来是不是?
李征恳切回答:“是呢。”
林妹妹小脸儿都黑了。
“生气了不长个,你信我。”李征连忙劝告。
林妹妹怒的直笑。
“瞧瞧,我就说要讲理我林妹妹肯定生气,说着了吧?”李征叹息不已。
真的,林妹妹很想掐着他的脖子让他睁大眼睛用脑子好好想想。
嗯,这逻辑没错,睁大眼睛用脑子好好想想。
结果弄明白自己的这个逻辑,林妹妹把自己弄糊涂了。
李征连忙说真心话:“林妹妹真讲道理,林妹妹大好人。”
林妹妹笑的直冒怒气,于是狠狠用小脑瓜顶了一下这个家伙。
然后就学会了吵架的一招。
要满脸真诚地称赞别人,但在一定条件下这种称赞比动手还要气人。
这招对着人没用,林妹妹生来就是被他欺负的哪有欺负他的时候呢。
柳如是十分羡慕,能跟这人自由自在的吵架还敢奔着赢去的人也就那么几位,林妹妹绝对头一号的。
正这时,几个扈从在殿外禀报,说贾雨村带着一僧一道一俗人来见,号称是姑苏甄家姑娘的老子。
“谁?”李征大吃一惊,“甄士隐?贾雨村?”
林妹妹也傻眼了。
厂卫天天打探都打探不到,这个贾雨村,他难不成与甄家因果那么深、他比厂卫还能打探?
“是不是真的?”林妹妹委婉询问。
“九成八,贾雨村还没那胆子那这件事开玩笑。”李征笃定,遂命,“宣。”
“还有个,认出来是国子监祭酒侯恂。”扈从道。
林妹妹挠挠嘴角,这位不是刚才在我家门口求见么?
他来干什么?
“要不是为南直隶乡试就奇怪了。”李征想想也便允准侯恂来见。
听听他要说什么,总不至于是来问宫里要李香君的吧?
于是问柳如是:“你们与所谓江南四公子关系怎样?”
“不认识。”柳如是摇着头。
不要说真的不认识,就是真的认识也不能认识。
李征不相信,你们以前不是经常和这些所谓的贵公子交往吗你能不认识?
他怀疑柳如是不告诉他实话。
柳如是十分震怒,她出山以来追逐的是与达官显贵拉上关系,什么江南四公子才是什么?
和他们交往有利可图?
何况那帮人追逐功名,到南都后唯恐名声不佳,有哪个单独与名伎约会?
真以为这些名门公子是浪荡子,爱美人不爱官爵啊?
不过倒是见过,这些衣食无忧一掷千金的名门公子定时还是会出门应酬的,如士林聚会时,如同窗看戏时,有时候见了也会与这些名伎们点头打个招呼。
这也能算认识?
林妹妹也说了公道话:“圣天子南巡后时局晦暗,这些个所谓名门贵公子们没有聚集南都的。自北伐以来天下安定了,这些人追逐的事科举功名,天子脚下,他们不敢浪荡。”
李征不相信,据他所知这些人可风流得很。
不管他们有没有干坏事,月夜邀名伎坐画舫游秦淮有没有?
携名伎拜访高僧彻夜不归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