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大族来的很快,厂卫密函才传到宫里,相关人家已有了访客。
官城衍圣公府,孔胤横十分自在,他家如今只他与老母亲两个人,他们都不想惹人注目,所以连帮闲都没请,孔胤横只请了一家专为别人看守大门的人家帮忙,不要卖身契按月给人家发例钱。
那一家人不多,老夫妇二人带着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女。
老头看着前门,那老妇人带着儿媳妇帮厨针线,两个丫头子照顾着老夫人,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孔胤横吃过苦,也知道该学什么,待那一家颇为亲和,例银也给的高,人家也用心。
今日下雨,孔胤横在中堂读书。
他获封郡王,按说应该有承运殿的,孔胤横拒绝了。
正读书,门房老头来报,说有人来访。
孔胤横看过拜帖,忙出门迎接,来人还算是他的启蒙恩师,乃江南谢氏旁支,当年在曲阜逗留过一段日子。
来客叫谢枋,看着是个清雅之人,四十余岁,穿着斓衫,似乎安步当车而来,在门口檐下避雨。
孔胤横忙口称老师,将谢枋请到院内。
谢枋一瞧奇道:“我在临安听说府上遭遇不测,也不知真假,却听说公子袭爵是真的。才到金陵,我又听人说公子受封任城郡王,何故不起承运殿?此非规制也。”
“天家照料,学生已是感激涕零,岂能得寸进尺哉?”孔胤横笑道,“老师请。”
到了中堂,见中堂虽供奉着夫子,却没有衍圣公历代先人,谢枋顿时不喜。
片刻,老夫人也来相见。
谢枋话里有话道:“南都新修之后,那么多宗室占据着多大的地方,衍圣公府竟只许尺寸之地,孔氏不说,士林也看不下去。”
老夫人笑道:“先生多虑了,我家只祀奉夫子,什么士林之流,与我家不相干。”
谢枋愤然。
然老夫人又道:“若是谁觉着这不合适,曲阜祖宅就在那里,大可以去领。我孤儿寡母能有今日已是感激天家之至,至于什么‘天下兴亡’之言,大抵我们听不懂,也说不好,便不说了。”
谢枋一时无言以对。
这摆明了不想参与那些事情,他们要拉拢也好威逼也罢都难以得逞。
遂道:“安分守己,也不失为一个活路,只是要小心才是。公子年少,还是要早早去读书为好。”
“先生好意心领,”老夫人笑道,“小儿德薄,亏得西宫照应,这读书明理他还是能做到的。哪天倘若学不好了,自有天家管教,老身放心。”
谢枋须发皆张,这是明确告诉他,衍圣公府不但不会被拉走,而且紧紧依靠西宫的决心是不变的。
这就意味着,衍圣公府这块招牌他们还得用一些手段才能拿走。
可若是手段管用,他们何至于跑到金陵来?
遂道:“既如此,那也倒好。当日曲阜之事到底怎么回事?何至于当时还好好的一家人,如今竟成这样?”
他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孔胤横直言道:“先生是读圣贤书的君子,我不好当面问有些事,劳烦先生回去问一问这些个名门世族,通过孔氏与倭寇勾结者算是什么人?”
谢枋厉声道:“公子休要自误前程,岂有这样的事?”
孔胤横大怒,瞋目瞪着他,事实俱在你还想抵赖?
“贼人诋毁,做不得数。”谢枋喝道。
孔胤横冷笑道:“与杭州之乱后杀掉的那些贼子一样的贼子诋毁的?”
谢枋怒极拂袖而去。
原本想借用教过孔胤横几天的情面把他拉过去,没想到这小儿竟对西宫这么死心塌地。
那就换一个衍圣公,北宗灭绝了,南宗正好补上。
然他才出官城,衍圣公府一道奏章直奔皇宫,待谢枋再回到官城时,竟见衍圣公府门外拴着几匹战马。
这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而特意加强防守么?
谢枋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正无措间,有人也入官城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甄应嘉。
甄应嘉陪同钱塘孙、钱两家诸人,正要去拜访北静王水圭。
水圭的祖母出身钱塘孙家,母亲也是钱塘士林人家的女儿,如今,北静王世子水溶的妇人是钱塘钱氏的女儿。
算来算去都算得上是亲戚。
众人见谢枋在街头,忙过来招呼,甄应嘉惊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衍圣公府他们很想掌控在手里,所以才交给谢家去联络,怎么好像一点进展都没有?
谢枋指着府邸门口的战马道:“小儿不做人,竟招来鹰犬虎狼为扈从,已是不可救药。”
遂同去北静王府。
水圭闻报,心下顿时不安。
这些传承千百年的高门大户此次来者不善啊。
然既来了,不见也不行,遂升殿至承运殿见之。
彼此间过后,甄应嘉直言:“听说王府大小姐前儿在宫里夺得了敕命,不知是否要作为嫁妆?”
按说甄应嘉如今是草民一个,没资格在承运殿这么问水圭。
可谁让甄应嘉与这些高门大户关系密切,水圭也不能向荣宁二府那样把他当个闲人。
遂道:“这孩子如今一心想到西宫去求学,守着一个敕命做什么。”
甄应嘉道:“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