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祖之死,本来是证据确凿的谋杀,应天府官僚口中不说心里都很清楚,这要不是肃藩下的手就一定是与肃藩关系密切的某些人动手复仇的。
可夏金桂拿着大量的孙氏先祖与建奴往来密切的信件,孙绍祖与东南海商集团勾结图谋不轨的密信,这就把简单的复仇谋杀案转变为有很大可能得杀人灭口的案子。
阎应元知道是怎么回事,故此心里只说原当如此。
可是不知道的就惊讶极了,难不成猜错了?
遂有人建言:“建奴有悍将阿济格,此人号称力能搏虎,若他出手做此大案,那就一切都合理了。应当拘捕前来审讯。”
阎应元道:“他自有证人,如何拘捕?”
下首夏金桂拿帕子堵着脸,一口哀哀切切哭腔禀告:“府尊所言极是,我们本来不知孙氏竟有这些个逆贼,如今孙绍祖为贼人所杀,必然是为灭口而来。”
阎应元宽慰:“你等只管放心,想来贼人只是为灭口而非灭门,何况今这些罪证移交应天府,料想不至于有大碍。况既是凶案,岂能不一查到底?你等可在应天府暂且住下。”
他料想夏金桂必然不肯。
孙家积攒的那么多不义之财,破落的皇商家岂能不贪?
果然,夏金桂当即道:“我等乃皇虞臣民,岂能惧怕逆贼威胁?况我等并不知孙氏京师这样人家,自当收拾诉状与之决裂。”
因这件事牵涉到应天府官媒,阎应元不请旨还真没法把夏金桂扣押下来。
遂命廊下差役将孙氏一族尽数锁拿到案审问,又以夏金桂母女确不知情使之暂且回孙家居住,只不可逃走。
夏金桂哀求拨差役看管。
阎应元本不打算同意,孙氏那些密信足以让他给五城兵马司与城门禁军守卫下达政令要求不得放与孙氏有关人员离京。
况且,孙氏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他们怎么离开城南孙宅?
所以没必要在外面安排人手监控。
然夏金桂许诺:“只怕孙氏还有一些谋逆之罪未曾发掘,如此大事,岂能儿戏?我家虽不才,却也是皇虞赤子,岂能任凭逆贼潜逃?愿献资百贯,以求差官庇佑。”
阎应元想着倒也是,但正要决定。
他忽的心生警惕,这小妇人素来泼辣狡诈,又是个贪婪之人,她怎会主动请求官府监控?
转念一想,这小妇人怕是要留下一些物件儿。
如一些机密可要挟孙氏原来的“亲朋故友”以照应她们孤儿寡母周全。
再如将孙氏财富一部转入她夏家的嫁妆里。
若有差人日夜监控,她利用熟悉孙宅之便,大可以瞒天过海不让人发现,但将来带出孙家的,那可就都是官府允准乃至判断给她的东西了。
这小妇人狡诈啊!
不过那又何妨?
那些不见天日的物件儿别人怕是搜不出来的,倒不如让她先带出去。
物件儿总要物归其用,她总不能一直藏着,但凡拿出来用时,厂卫自然会跟踪追查。
至于孙氏积攒的不义之财,她夏家敢并入嫁妆,有的是如狼似虎之家侵占。
如今那些达官贵人日子都不太好过,夏家若明着带出去那么多“嫁妆”,你猜两个亲王也好那两个皇孙也好他们会不会觊觎下手?
如此来看,从长远打算而论倒应当促成此事。
毕竟,这件案子不能只当成凶杀案,而更应当为储君清理掉一些荆棘才是。
一念至此阎应元便拍下惊堂木,以十个差人前去“昼夜看护”。
十余人面色喜悦,这是发一笔财的大好事。
一时俱有打算、各逞机巧,都顿觉异常欢喜。
不片刻拿来孙氏一族男丁及壮年妇女,国朝律法规定越是大案要案,一般流程越是要小心谨慎,故这些人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提下,阎应元也不好将他们胡乱关押起来。
他又不是酷吏,干不出欺负落难之人那种事。
一时将这些人暂且关押在应天府大牢,只等天亮之后请旨查办。
如今的应天府大牢,与各地府县牢狱一样,可以看做是拘留所。
应天府修建在江北的牢城营那才是监狱,没有定罪的嫌疑犯暂时关押在应天府大牢,只有判案之后确定了罪行的犯人才会转移到牢城营服劳役。
现代工程队给应天府修建的牢狱与牢城营分男女两个,阎应元亲自住了几个晚上觉着非常不痛快。
给一群犯人住的这么好干什么?
那你去住几年?
拖出去,往死了痛殴!
次日大早,阎应元先去早朝,到文华殿时分,见礼部与钦天监都在。
快到年底了,还有两个月就到冬至。
皇帝要冬至祭天,如今已提前开始布置了,这可是头等大事。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仗初步打完了,接下来就该到祭祀了。
每年冬至这天,天子一般都要祭天,但在没有大事发生的年代不会太隆重,今年不行。
今年的规制一定要等同开国那次祭天。
钦天监先选定日子,是冬至正日还是其他几日要算的很清楚,而后太常寺会同礼部落实祭天之物。
到祭天前五日,自皇城到天地坛沿途街道人家俱要打扫干净,天地坛等场合要修缮一新;之前三天,皇帝就要开始斋戒;前两日书写祝版,前一日皇帝阅读并到天地坛。
在这个过程中,整牛整羊整猪及祭品、祭器俱要准备妥当,并有亲王检查,皇帝到达后也要亲自视察之后才能入住斋宫。
做完了这一切,礼部还要再检查一遍,包括不限于各类祭品以及编磬、编钟等各类乐器。
前明没有道君皇帝,皇虞自然也没有将天地坛分开祭祀,这和现代那边的所谓恢复古代祭天表演完全不是一回事。
到了祭天当天,皇帝亲迎天地神、奠玉帛、进俎、行三献(初、亚、终)礼,随后撤馔、送天地神并望燎,至此才算走完流程。
因皇虞祀奉娲皇,天子祭天的同时皇后还要率后宫嫔妃及命妇代表向娲皇圣母禀告。
这还是一般的祭天大典,今年比这种常规大典还要隆重,还有皇帝向天地神献新五方之土,皇后向圣母进献五方水土果蔬之类贡品,这意味着皇虞正式将大片的新开拓之土纳入疆域了。
但今年也有点麻烦。
钦天监选定了日期,皇帝也表示认可。
但礼部试图以西宫为引导却引起皇帝的反对。
按照一般流程,天子祭天的时候如果有东宫则东宫留守中宫,毕竟一出去就要好几天呢,朝廷事务要有人代为定夺。
所以今年祭天,皇帝意图让李征在文华殿监国,礼部如今居然想让西宫去作引导,这当然让皇帝不满。
钱谦益也没别的意思,皇帝去祭天,太上皇不是在宫里吗,朝廷有什么大事完全可以去武英殿请示。
这样的话西宫为万王之王,位列天下亲王之上自然要作为祭天引导参与大典。
要不然,难不成还让福王鲁王为引导?
他们也配?
阎应元觐见,皇帝便问他有什么意见。
阎应元略作迟疑,如今的亲王之首是林丹啊。
但林丹不熟悉这些规则,而且若是西宫为引导也可以保证天子安全。
只不过作为知情人,他也不好反对皇帝的想法。
遂道:“西宫不宜惹人非议,况且年少而未加冠礼,可使之留守乃至观礼圣母宫献礼。至于引导,臣以为可使数人。一者漠南漠北入江山画图,齐王蔡王理当参与国朝大典。二来我皇虞破历代之旧俗,今天下有女子为亲王者七人,况镇远王威震海内,可以之与大宗正同与齐王蔡王为引导。”
钱谦益对此很反对,他不赞成女子陪同祭天。
“天地乃圣母所开,属阴阳合和而成,可使群臣廷议。”阎应元先放出自己的观点,而后避开与钱谦益辩论,与皇帝谏言,“臣以为西宫不可为引导,亦不可监国。”
钱谦益略作沉吟,这倒也是个好事。
若不让西宫这么快就接触到监国这样的大权,对谁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