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祖死的确实有蹊跷。
他不是死在画舫中的,他是被人弄死在别处又扔到画舫里的。
下死手的是刘招孙。
这是条知恩图报相当的汉子,如今他封候拜将,他觉着自己这些年受的那点苦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也坚信西宫一定会彻查当年燕山一事。
孙绍祖的祖父两代镇守燕山卫,当年肃毅王战死、刘綎杀敌殉国跟燕山卫轻易被后金突破有很大的关系,刘招孙笃定孙绍祖知道一些秘密。
于是,他的胸中郁郁之气一招挥发,他便想先从燕山卫当年的一些残兵开始查起。
没想到,孙绍祖这狗贼见了他几次,竟不但不隐藏他自己,反而屡次挑衅不已。
刘招孙决定不再等待。
杀孙绍祖,先把当年燕山卫的事情提起来。
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只要把这件事公开化,西宫就有了插手的理由。
刘招孙不怕死。
昨夜,刘招孙等待孙绍祖喝花酒结束回别院,他在半路叫住了这厮。
他是能徒手杀后金十数个精兵的猛将,孙绍祖虽也有些家传本领,在他手里岂能讨得了好?
刘招孙先捏碎孙绍祖四肢,逼问他交代当年之事,孙绍祖熬不过疼痛只好透露此事与福王鲁王,乃至于荣王之后都有关。
同时,“非太祖子孙不得为嗣君”的谎言也是在那时候突然盛行起来的。
刘招孙得此机密,当即捏断了孙绍祖咽喉。
他本想扛着尸体去投案,好汉做事好汉当,他不怕杀头。
可想着此事机密暂不能为外人得知,刘招孙便心生一计,将孙绍祖提回去扔进喝花酒的画舫,自己回府邸汇总资料。
他没打算隐藏痕迹,所以一早应天府接到报案,心有所感的阎应元立即意识到,这要不是肃藩在复仇,就一定是肃毅王的那些麾下在为故主报仇。
他第一个就想到了刘招孙,那是个烈火一样的汉子。
于是,阎应元立即直奔皇宫。
令他欣慰又无奈的是,天子听他说完大概的猜测,也不问有没有去找过刘招孙,便特诏:“此朕特旨使诛杀逆贼,与别人无关,无需继续追查。”
阎应元早料到会这样,天子可不会让替他办了他想办而不能办的事情的忠臣担责任。
于是也当面烧掉了特诏,阎应元拜了一拜扬长而去。
我不是大清官,我只是个忠臣。
圣天子待我,犹如肃毅王待军中士卒,这个案子,我替刘招孙或者动手杀人的人扛了,大不了被弹劾,有何惧哉?
可刚回到应天府,西宫传诏。
阎应元本来很慷慨激烈来着,这下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
争抢个包庇凶犯的坏官名声怎么就这么难呢?
等他赶到西宫,果然见刘招孙梗着脖子站在承运殿里发牛脾气。
阎应元去宫里的时候,刘招孙就找到西宫。
他手里一堆从孙绍祖口中得知的燕山卫与后金实则早有密约,孙绍祖也没少吃当年掌握后金谍报机密的李永芳的好处的口供证据。
有这些,西宫就可以正式调查肃毅王战死一案了。
这些东西送到宫里,往承运殿前一放,刘招孙拜了三拜起身就走。
该做的我都做了,该去为擅杀朝廷命官抵命了!
贾芸幸亏机灵,一看那供词,当即料到刘招孙要去干什么。
他当时便喊了一声:“将军这一去,行刺大王之人谁来侦察?”
刘招孙就吃这一套,于是就被李征给收拾了。
肃毅王战死,那完全是宗室与文官集团一部分大臣为破坏北方作战体系而制造的阴谋。
这个阴谋里,无论是即将任九边总督的肃毅王、为二圣辛苦奔走的周延儒温体仁,乃至当时还没登极以及登极后皇位不稳的皇帝,都是这些人算计中的一环。
这些事李征非常清楚,所以才没有贸然动手。
纵黄台吉入海,斩倭奴于倭岛本岛,全歼东南海商集团,又打破江南地主武装传统势力范围的苏杭一带的铁壁铜墙,这本身其实就是为战死的肃毅王和刘綎这些老将报仇。
如今还留着孙绍祖,那是为了让他钓出更多当年参与那场阴谋的敌人。
今天可好,这个让人既佩服又生气的忠义人他居然把孙绍祖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给弄断脖子弄死丢在画舫里了。
从天香楼转出来,李征与刘招孙明说。
刘招孙恍然,但依旧不认为有错。
我就这么一个人,想不了那么长远,看到仇人活蹦乱跳我就浑身不舒服。
等阎应元赶到,李征指着刘招孙道:“孙绍祖乃肃藩仇人子孙、仇人本人,我暗使刘招孙杀之,这案子不必再查了。”
刘招孙怒道:“此我一人之事,何来指使?”
“圣天子有特诏,为尊者讳,本府烧毁特诏。至于刘招孙一案,经本官查核,乃此人酗酒而亡,与别人无干。”阎应元立即中断这场扯皮。
刘招孙一愣,不由仰天长叹。
这怎么能把圣天子也扯了进来了?
可是,应天府那么多人就看不出端倪?
“那厮手足咽喉都被拧断却做什么解释?”刘招孙质问。
他觉着自己站出来承认了就行了,怕什么?
再说好像是坏了长远计较啊,那受处罚不是应该的么?
这可好,西宫睁着眼睛胡说维护,天子也下特诏承担了罪名。
这算什么?
阎应元一本正经回答:“经仵作查验,手足之碎,非人力可为,乃醉酒失足所至。”
“嘶……那得从多高的地方落下去?”刘招孙怒睁双眼质疑。
阎应元对此有解释:“今日一早,本府为治理应天府秩序,一处八丈高台正好被填平了。谁若是不信,本府可单独带他去见识见识。”
“我无话可说!”刘招孙气结,想想道,“咽喉碎裂怎么解释?”
“这我哪知道?许是摔碎的,许是自己挠碎的,谁若不信,灌进去十斤烈酒,却看会不会发狂。狂人所作所为,谁能预测得到?”阎应元怒道,“刘将军你为什么非要与事实对着干?”
“府尊为何非要装糊涂?”刘招孙长叹。
你把我抓走不就完了吗,费这么大劲有什么意义?
阎应元理所当然道:“我非清官,乃忠臣也。圣天子之仇敌,便是我不共戴天之死敌。”
“滚蛋吧,回去好好带兵,战场上替战死的那些人多杀一些敌人,马上滚蛋。”李征挥手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