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正研究一个课题。
他非让曹化淳告诉他荣宁二府为什么没落的那么迅速、那么突然。
曹化淳说了,说是二府子弟不学好。
太上皇很不满意,认为曹化淳“有意隐瞒”。
“哪有这样的,这岂不是逼着老虎去抱窝,拽着牛犊捉耗子么。”曹化淳见了李征很抱怨。
李征让他去忙,厂卫最近的事情多得很。
西厂的设立,玄冰台的成立都有大堆的事情要做。
太上皇的想法是好的,就是问错了人。
李征跟太上皇说:“荣宁二府的没落是必然的,这是封建的宿命。”
然后就说那两个二百五。
太上皇本来还想听个乐子,结果一听居然是“垂手而得开疆拓土”之功的事情。
这不是胡闹么,没让军队征服下来的地方那能是我们的疆土?
“你要耍猴玩你自己玩去,我丢不起那个人就。”太上皇抖抖腿,“说说看这个封建的宿命是怎么回事。”
“表象来看是内卷卷不过人,被别人给卷死了。实际上争夺有限资源失败,这不就跟历朝历代的皇朝一样么。”李征道,“人言二府‘不得人心’,哪里是不得人心,只不过是拳头不如人了,人家问他们要东西而不能给,人家给他们找了个灭亡的理由罢了。”
太上皇不太满意,这你也说的太笼统了啊。
“不要站在历史的高度去看这些问题,你得逐一分析。分析荣宁二府的成败得失,有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太上皇责令,“你赶快想出个体系化的条陈,这件事可不能含糊。”
早都写在历史书里了。
李征道:“那可就连篇累牍了,再说写的人那么多,没必要单开。二府与千百年来所有地主人家表现是一样的,都要经历开业、鼎盛、下滑而最终灭亡这个过程。这既是有限资源争夺的必然性,又是两家自身发展使然的必然性。”
太上皇抬杠:“那不还有流传千百年的世家?”
“人家还早早准备好降书随时准备恭迎新的天子呢。”李征笑道。
太上皇想着也是,于是问二府破败的内因。
“不多,就三个。一个是武力上,打不过人的时候就掠夺不过去大量的财富供他们挥霍;一个是经济,凭他们自身造血能力无法维持正常开销的时候,他们只能去和别人一起卷掠夺。这就又回到武力上,朝野内外他们都没有人了,还怎么跟别人抢骨头?”李征一言以蔽之,“总结起来其实还是第三点,后继无人。”
他举了个例子:“两府义学荒废了,贾代儒连个童生都不如,他怎么管好家族教育,为后续培养人才?一帮膏粱子弟把学堂当成了游乐场,读书读书读不进去,学他们祖宗走武将路子吃不了那个苦,他们还能有什么希望。”
“那个李宫裁不是说教育她儿子有一手吗,没希望?”太上皇挠挠头,“你别眼光太高,能教育出一个进士,就算很了不得了。”
“那是以前,教得好学得好,也不过是一个贾雨村罢了。所谓家道中落,实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哪里有什么家道中落,不过是打不过人被人家给吃干抹净就留下一根香火。”李征评价,“李纨教她儿子有点本事,但她在这个竞赛场教不出挽救家族颓势之人。”
太上皇不这么考虑。
“你是瞧不上这种中庸之人,可国家实际上就是由这么一批又一批庸才维持统治的。不注意掌控这些人,我看皇朝气运难以再维持一百年。”太上皇忧虑。
这话有道理。
不过凭借皇虞如今的资源,只要能保证皇庄制度不崩溃,维持皇虞的国运到近代化开端没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如果不发展的话,皇虞在近代化浪潮的冲击下,很可能还是要走一边苦难历程。
李征如今东征西讨打下来那么大的广阔土地,实际上也是为后世子孙不成器,在他一手主导的工业化进城被地主士林中断后,皇虞皇朝还能再西方工业化的挤压下保住包括西域与漠南在内的中原核心区域。
一旦子孙后代扛不住西方工业化力量了,东部退出倭岛,南部退出南海与中南半岛,西部退出天竺与中亚草原,尽量保住大北方这个矿产资源丰富的地方以待天命之人出现。
所以在这一阶段,李征没法回头去琢磨历史书给他的经验教训。
那是教会他怎么固守的,现阶段他要做的是进攻。
好在太上皇身体健康,皇帝如今身体素质也很好,有两代天子在后面固守,他这个虎狼之君不用太顾虑后面建设的事情,大可以在不耗损国力的前提下带着一群人在前面狂奔。
他这么一说,太上皇喜悦,这么说,咱们家三龙同朝是最理想的状态?
“反正我觉着就目前而言这样的形势是最好的,”李征道,“我是没有耐心也没有能力去转化那帮榆木脑袋的,但用我的办法一杀了之也不是好事。”
“也是,那看来我得好好活,这么大一个家不能都丢给你们,”太上皇笑道,“那行吧,你去打你的,你爹守着朝堂,我也能帮着琢磨点。千年之变就在眼前了,咱们不能落后。”
李征叹道:“这也是唐宋变革到如今积累下来的一股惯性力量,可以说秦汉一变的因果冲击到今天,当中被打断了的唐宋变革又聚集出一股力量延续至今。开国以来,太祖皇帝被动地要适应并顺应变革之意,但他只能将‘共天下’命题延续承接到皇室与万民身上。”
“那是啊,到了太宗皇帝手里,士林与地主力量壮大,这个变革差点就又被打断了。”太上皇惋惜道,“但若那时候继续推动,我们的压力能小很多。”
“太宗皇帝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哪可能真心与外廷合流。”李征吐槽,“当时以鲁王在外而意图留下后手,在内则默许乃至掩护我皇祖推行皇庄进行实验,那也是个坑人的皇帝。”
太上皇笑而不语,这话你看懂就行了不能说出来。
但他终究忍不住透露:“总不能什么错都咱们祖孙三代承担了啊,既然内外都认为太宗皇帝承担了某些责任,那就让他承担好了。他都躺下了,不给子孙后人承担点压力,他那太宗皇帝庙号岂不是白给他了?”
李征莞尔。
有些需要有人背锅的就把太宗文皇帝推出来,太上皇这也有点太孝顺了啊。
“其实高兴着呢,”太上皇道,“你可别小看他,那也是个狠人。”
“那是自然,对内改革不得,对外战争失败了,他是为了不让这些负面影响流窜到初步推行皇庄的东宫身上,借酒色自己承担了因果,同时把自己提前送走了。”李征赞叹,“帝王当到这个水平那很了不起,我要到时候……”
“不说这个,走,找几块石头,我刚又想到了一个印章新规制。”太上皇不让他说这些话,连忙拉着去偏殿找玩的。
年纪轻轻考虑这些干什么,我都不想你想这些破事儿?
祖孙两个忙着琢磨给文人用私印制定规范,索旺来到了两个皇孙的府邸。
这两位宝贝,昨晚才得了新的府邸,今儿一早就办了一件让宗正府与应天府十分生气的事情。
他们原本也是有府邸的,但很小,东西宽不过十丈,南北长大约也只有十五丈左右,这是一个典型的三品官员的宅邸。
昨晚这两个大宝贝得了新府邸赏赐,今日一早宗正府与应天府便过来给他们送更换宅邸证明。
结果这两位立马大怒。
他们既要新府邸,也不想交还在用的府邸。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我自有大用,谁给你们权力让你们收回的”。
并且这两个宝贝还声明:“我们是太祖嫡派、太宗正朔、太上皇嫡孙,休要以为是旁人。”
李绍与阎应元惆怅极了。
来看看太祖诏书,他老人家可没想给子孙留下金山银山让挥霍。
同样是农民出身,太祖皇帝考虑到上一个农民皇帝洪武皇帝的做法给国家和子孙后代留下的隐患,自开国之初他就屡次下诏再三声明,凡皇虞皇族宗室“不得肆意扩充田宅产业”。
对于皇族使用宅邸的规格,太祖皇帝也有明确规定。
王爵以下,非特赐均不得“与民爵宅邸等同”。
意思是说,镇国将军虽然爵位等同于国公,但使用府邸的规格不得超过国公爵位,智能与侯府等同。
而且民爵爵位府邸还可以扩张,宗室爵位只要定下了宅邸标准就不准扩张,也不准自建。
老李家一亩三分地不就是朱明秦王府扩建而被侵占的么,太祖皇帝不想让子孙学朱明。
此外,太祖皇帝坚决反对皇族宗室建立别院。
一爵一产绝不允许多吃多占,当然,规定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倘若皇帝特赐那不在限制之列。
这其中的尺度太祖皇帝留给了子孙,怎么掌握他老人家就不用管了。
如今,这两个大宝贝既得了大府邸的赏赐,原有的府邸当然该让出来。
他们不。
李绍与阎应元亲自去,这两人还责问:“何不去找西宫?我们才占了几个,他凭什么?”
李绍本来要和他们讲道理,阎应元闻言大怒。
什么档次,你也跟储君规格一样?
“西宫征战四海,为皇虞取土数百万里,你二位有何功劳?”阎应元上去扯开拦路的两人,挥手喝令,“进去,一个时辰内不搬走,全部充公。”
皇帝不苛刻,给这两个死敌的儿子给的府邸,那是官城第第三等广阔的大宅子。
东西宽虽然不到十五丈(42米),南北长也只有三十丈不到(96米),可看看别人家的宅邸,宰辅家也才是这个规格。
官城宅邸,唯有最东边的那个巨大的不知谁去住的府邸最宽广,那是长宽都远远超过四个亲王府(福、鲁、齐、蔡)的宅邸。
本来那宅子要让大郡主住进去,人家舍不得花太多钱维护就拒绝了,至今还住着郡王府。
这次给这两个大宝贝赏赐的宅邸,基本上和宰辅等同。
太傅袁可立业住这个规格的宅邸。
他们是至少在关键时候坚决在皇帝一边的忠臣。
这两个玩意儿算什么东西?
阎应元一动粗,李绍也没看着。
人家外臣都这么不怕得罪人,我怕个球啊?
于是提着马鞭让那两个:“要么吃老夫一顿马鞭滚蛋,要么识相点马上滚蛋。”
那两个大哭,指着这两个,手指颤巍巍的,终究没敢叫嚣去宫里理论。
他们还是有最基本的脑子的。
没多久,闲着无聊跑来看热闹的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张文象调过来三百兵丁,只两个来回件将那两个的家产都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