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郡公张国纪今天第一次见大外孙。
这些年来,他一直深居简出从不参与琐事,本想着从此不问世事不沾因果得过且过。
哪成想二圣南巡,他这个国丈也不得不随之南迁之南都,闲来无事之时,张国纪很忧虑。
先忧虑国家前程,他只怕士林与地主将皇虞江山送给建奴。
后来忧虑权臣谋逆,那能打的小王八蛋就算自己是个好人也难保他数十万麾下怕他太冷给他加一件黄衣服。
可谁想残元为之所灭,料辽东如中原之时,好大儿回家来神神秘秘告诉他,开国以来最能打的那个小王八蛋居然是他大外孙。
张国纪便喜悦,还想着得给大外孙攒点家底。
他是士林出身,知道士林之能。
结果一转眼,宝贝大外孙在杭州坐着便杀的江南士林旦夕便崩溃。
那时候到今天,张国纪虽问过好大儿,知道宝贝大外孙“人物威严,堂堂一表,凛凛之躯”,却也难免心中忧虑,总觉着那大概是“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一类的汉子。
今儿大宴,张国纪本来都不想参加,架不住好大儿说得对,你得去看看大外孙长什么样啊。
于是,那江山图缓缓展开,张国纪也并不多看。
那是我女儿家的江山,我看它作甚?
他带上老花镜,探身只盯着奉天门外。
你让我看看你到底长得个什么样子。
待远远看见轮廓,张国纪心里叹息。
就凭那个头,那就不是个长得秀气的人啊。
奉天门下可没安排座位,奉天殿广场太大了,下了奉天门内丹陛,五六丈以内就没有人。
下丹陛,御道两侧群臣贵勋急忙致意。
李征本不想走御道,曹化淳就在奉天门下等候,方才已降旨让他们走御道去奉天殿。
便只好走御道,到广场北部正中,这里用桁架搭建起长宽三十丈余、高过御道四寸、两侧席位九寸的方台,这是片刻歌舞表演的地方。
拾阶而上,再下台阶便到了奉天殿丹陛之下。
太上皇招手:“免了免了,快各自入席。”
群臣还好,都知道西宫是什么待遇。
可今天才进宫的人便面面相觑了。
中军可是出去巡视的,回来后怎么不交虎符?
还有,武烈王腰悬长剑岂能上殿?
遂大部分来宾都看着群臣。
你们也不弹劾?
都察院就没搭理这些人,消息不灵通到什么地步了,连“政归天子,军归西宫”都不知道?
最次连“剑履上殿”都没听说过?
张国纪可不管这个,他这会就比较高兴。
行,虽然一身的威武法度,但毕竟不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那眉眼,纯纯儿的他母亲的模样啊。
体型随爹,模样随娘,这就可以放心了。
“怎么样?”张文象悄悄问。
张国纪怒斥:“非要乃父今日打你?”
张文象呵呵。
今天这场合你敢脱鞋,我就去找你大外孙哭诉。
李征可没大意,回头喝令:“不可酗酒,须当枕戈待旦。”
麾下齐声接令,跟着全上丹陛去了。
这次随他一起入宫的最次也是单兵之王,赐穿麒麟服,他们是在丹陛两侧的月台就座的。
有几个功劳特别大,曾数十骑从科尔沁往北海探路的先锋甚至与公侯同列。
众人随内侍各自到自己席位,按着刀剑站着不入座。
到了上面,李破虏转入东侧郡王席位。
如今的郡王就那么几个,他一个,李鹊一个,水圭一个。
所以一部分老牌勋贵与他们同座。
如镇国侯牛继宗,如荣宁二府都在这里。
再往上走,七位郡主入亲王宴席。
李征到上头,扯住曹化淳,将长剑取下来让他带到上面去。
太上皇很不满:“不吃了!”
“好几斤重呢。”李征瞪了一眼道。
太上皇连忙往嘴里扔了俩葡萄,香啊!
虎符?
李征没管,太上皇就没看。
那不就是挂在大孙子腰里当配饰的玩意儿么。
福王鲁王羡慕地直叹息。
鲁王找茬询问:“大王可知方才太祖太宗显灵?”
“没打你两个不肖子孙?”李征惊讶。
太上皇嘿嘿一乐又拿过来一苹果。
福王长子笑道:“太祖太宗只怕是放心不下嫡派子孙。”
“那是,高皇帝有你们这么几个宝贝子孙,那何止是放心不下,怕是死不瞑目。”李征笑道。
鲁王待要插嘴,李征笑道:“要不送你们去问问他?”
曹化淳嗖的一下转回来,宝剑都给递了过来。
“大王所言甚是,所言甚是。”二王一起举酒杯。
“毛病。”李征斥责。
趁着九成九的赴宴宾客注意力被剪辑成一刻钟的视频吸引,李征往头顶一瞧。
无人机编队趁着机会正在悄然收走,不注意看都看不到。
便先去检查了一下太上皇的酒壶,太上皇抖腿:“快乐水,我又不傻,喝醉了怎么办?”
行!
又看皇帝的酒壶。
皇帝笑呵呵揭开盖子让他看,就一点葡萄酒。
李征再看看两个大太监和王廉,就站这站着?
那三个就等他回来赐座呢,他们又不傻。
二圣与他们相处太多年了,今日大宴也给他们在宝座之下安排个座位那是应该的,可储君怎么看那得明确一下。
自古以来,宦官干政的事情太多,储君不明确表明态度的事情就不能做这事他们的共识。
皇帝悄悄道:“你去说。”
李征便往殿内招招手,坐在门槛里面看热闹的几个小内侍,其中就有在白虎殿值守的小内侍几个。
几个内侍忙笑嘻嘻搬出来一张长桌,在宝座后面向东南摆好,又搬出来三张交椅。
这又让两王看的瞪眼睛。
凭啥啊?
他虽然王爵那么多,可他是远宗,凭什么让他在这发号施令?
这次林丹可就没和他客气了。
“二位,别愣着啊,看画卷。”林丹抄起金杯催促,“喝一个。”
八大福晋一个劲瞪眼睛,你瞎掺和什么?
林丹就没搭理,一群读书不行掐架也不行的二百五,你们懂什么。
二王不忿。
林丹顿时变了脸色:“瞧不起孤王?”
便回头跟李征告状:“大王,臣委屈。”
“不给脸就打他脸,我做主。”李征鼓励。
林丹真就放下酒杯要抄起盘子。
“斯文!”布和急忙低声提醒,“这是官窑青花!”
林丹一低头便要脱靴子。
二王欲哭无泪,搞不懂这帮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就看不到我们是刚才显灵的太祖的子孙?
李征细细检查过孙太后朱太妃的素酒,又验看过张皇后和二位皇贵妃的酒壶,这才来到自己的座位上。
就隔着两层台阶,他在最西边这边,距离德妃最近。
从西往东诸王妃依次列坐,最东边是俏婢们和女官们以及后宫高级女官的座位。
她们如今都站着。
内阁与六部九卿及军中将校从他进了奉天门便都站了起来,至今也没人坐下。
尤其知情的。
李征本想请皇帝降旨,皇帝没理睬,吃着巴旦木正再看视频呢。
李征只好坐下来,诸王妃落座后压压手,群臣才入座,家眷们欠身行了礼也才入座。
张国纪看的老怀大慰,这威望足够镇压那些宗室了。
正这时,白虎殿几个小内侍带着一群人送上来一盆一盆的过水拉条子。
这是给巡视南都一整天的人准备的。
“你们去?”李征喜悦,遂问最亲近他的小内侍小福子。
他猜测这些内侍一会就要去御林军营传膳犒赏随他巡视南都的军卒。
小福子笑道:“咱们都看过了,一会就去传膳各营。”
李征笑道:“那也好,接到宫里的老人怎么样?”
他是医生,知道天家邀请的民间耄耋老人大部分半辈子没怎么接触过油水,今天的宴会多得是大鱼大肉,贸然进食那是谋杀,所以早早就跟内廷打过招呼让他们提前几天逐渐给这些老人增加肉食。
小福子宽慰:“大王放心,咱们都没忘记。”
“记着提醒王公公,送这些老人回家时多给棉衣与皇庄兑换票,要送到家。”李征拍拍小福子手臂。
小内侍们欢快便走,天家爱人那是所有人的福分,帮忙办点事他们也开心。
看那视频?
不用,宫里给他们和宫女们都一人发了两套那什么“影集”,大部分人自己留一套给家里人捎回去一套,那个看着更漂亮,想看的时候拿出来看就是了。
说话的当儿,丁王妃已拌好了拉条子。
土豆猪肉西红柿臊子,盐醋酱油香油葱花熟蒜末再加一勺油泼辣子。
这是李征最喜欢吃的饭。
这会儿的功夫,宫女们如穿花蝴蝶一般早将各席位送上了果蔬拼盘。
李征一动筷子,麾下那帮如狼似虎的将领顿时稀里哗啦。
群臣看的无语,宰辅们直皱眉头。
倒不是吃相不雅有什么不好,关键是,你吴三桂,你他妈的都是堂堂县侯了你怎么还从李自成袖子里翻了一头大蒜?
丹陛之下,吴襄与祖大寿捂着脸只觉没脸见人。
那吃相犹如虎狼一样,真不知跟着虎狼之君这几年吴三桂这厮学成了什么样,这就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