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有一个问题永远意识不到,那就是“今非昔比”了。
曾经的甄家为四大家族藏钱、为诸王公侯遮掩。
他们对诸王公乃至皇家是有用的。
如今西宫独镇天下,甄家已经没必要容忍乃至扶持了,他们还意识不到。
或者说,甄应嘉依旧错误地认为他们对财富,对故人,对皇帝是有大用的,这些人是离不开他们的。
这就难免要出问题了。
林府里,林如海今天在家,晚些时候就要去宫里赴宴,他没出去见客人。
得报甄家来访,一边读《三防条令》一边敦促女儿成书,敦促儿子写字的林如海看着贾敏。
见不见他们?
“可有可无的一群人,何妨见他。”贾敏十分不置可否。
林如海放下纸想想笑道:“不会没有目的。”
“他们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觉着对大家还很有用,往荣宁府去妄图寻求联姻,此定不可成。至于寻求财产寄托以为抵押就更不可能了。而今登门,所为者不过是此二事,说到底,甄家俨然一个破落而不自知之家。”贾敏笑道。
乃延请到中堂。
林府前院中堂并不富贵阔绰,但也不寒酸。
案几之上有林氏家传的物件儿,如一面山水大理石插屏,一个青花大梅瓶。
这是林氏先祖在前明朝所得之物。
另外也有如今所得权柄象征。
一尊黄花梨匣子的自鸣钟,这是现代那边得知要给林妹妹家,免费制作的。
林如海所得雁翎刀,贾敏所得西宫宝剑都供奉在案上,这是他们夫妇为三代天子亲厚的象征。
所以在中堂长案两侧,林家不设花盆架子,而是设立了两个不小的兵器架。
东侧立林如海在杭州杀敌时候所得的军中铁剑,乃仿松纹古剑造型,剑柄与建桥俱黄铜。坠着红缨穗子。这是重量足足有四斤半的战剑。
西侧立林如海当时所配官刀,那是他作为天子钦差镇守扬州盐道的象征。
如今林如海爵封一品、官拜两府巡案,这把官刀的象征意义自然就消失了,他有新的钦差象征。
但作为当时杀入城内所用的兵器,这是林如海战功的象征。
甄应嘉一家进了门,见此颇为不喜。
甄应嘉略带嘲讽道:“林府书香门第也,竟不知有生杀予夺之权。”
林如海笑道:“世兄高看,哪里得生杀予夺之权?不过当时所用器械。”
贾敏道:“林氏代代读书,终于出了一个上报天子社稷之臣,家里自然珍惜万分。”
甄夫人指着供奉的刀剑道:“人言王府赐刀剑于二位,莫非是这个?”
林如海到底不善于损一个没见识的小妇人,贾敏可很不客气。
她瞧着甄夫人问到:“要掣出来瞧瞧吗?”
……
你就说你想打她,她有本事反抗?
甄夫人话里有话揶揄:“我可不敢,又是杀人又是镇压的,小门小户见不得这个。”
“想来也是。”贾敏很不客气地责道,“西宫之尊,位同太子,官民一体称王宫西宫,莫非甄家破落到连这个消息也不知道了?”
故此她道:“尊夫妇切莫以为我家高亢,林氏世代读书,秉承的无非是‘学得书与剑,上报君王家’。昔拙夫为二圣所亲厚以为天使,今得天家信任而为肱股,这‘忠义’二字,我们家看得很重。”
那“尊夫妇”三个字,不由臊的甄应嘉夫妇面目无光。
他们乃平民罢了,何足为“尊”?
称“贤伉俪”自然最好,可人家偏不这么称呼。
便悻悻作罢,落座后,侍女奉茶。
这下甄夫人又要挑刺了。
林家如今用茶,要么是西南发酵黑茶,这是促进消化的。
平时所用一般都是君山,经常也用一些雏菊。
甄夫人不由嫌弃道:“如今谁吃这个。”
“西宫既是万古上将,又是当世大医,我家体弱,从西宫之教导。”贾敏微笑道,“惜命,见谅。”
……
甄夫人只好闭嘴不语。
这如今的故人,都变得市侩极了,早年的交情他们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还有这贾大小姐伶牙俐齿,从小就是个不让人的,这可不要惹她。
遂问黛玉姐弟。
“大的在报效天恩,西宫有国事嘱托,从而为文书。小的刚挨打,书中黄金屋还没学来,大约而囫囵背诵。”贾敏道。
甄夫人不等她再损一顿,连忙笑道:“推而算之,令爱也近成人,不知有人家了没?”
她甚至抢先一步试图捂嘴,道:“方才听老王妃说,二府还有三位大小姐竟也要入宫,令爱总不至于罢?”
“那倒说不准,”贾敏坦言,“小儿女心思难猜,倘若自己喜欢,她自己抉择。只如今这孩子还小。”
转而损道:“你家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来,哪怕至今,与二府一样,林家早晚为别人切齿,恨我家不早亡。是以连年以来,两个孩子随我们颠沛流离,在扬州也过的很不安生。如今在家多待几年,那也算让孩子沾了点‘世人称道’的书香气息。”
这话何止是损,简直是贴脸翻祖宗十八代。
你甄家如今找上门来,还带着叵测居心,你当我们家是傻子吗?
这些年你们在背后与诸王公图谋害死荣宁二府,我们家也没少被你们算计。
所以,你那不知趣儿的话就不要倒出来了。
甄应嘉一时破了防,干咳一声反而责道:“有些事,倒也不用怪别人……”
“世兄吃茶。”林如海出面阻拦。
女人说话你打什么岔?
甄应嘉硬着头皮试图说和,道:“如当日旧宫内说燕山事,我听说也有北静王府与镇国公府,如今不也正常往来了么。”
“那是二府之事,”林如海放下茶盏,想想笑道,“然我家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于扬州年年有刺客每月有投毒,乃至于林家一些孽障也为这些个人所购买而为之奴婢。别的都好说,此事万万过不去。”
“不宽恕他们?”甄夫人追问。
“绝不。”贾敏压住茶盏道,“林氏从儒而不从佛,只求‘以直报怨’而已,不图‘宽大为怀’假仁假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