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诸王妃都去天香楼二楼歇息。
丁王妃没有睡意,于是在最西头李征的南暖阁里要作陪。
李征知道她身子不舒服,便抱着让靠在自己腿上,哄着不片刻才睡着。
他自己也稍微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阮妃已睡醒下来,正与心情愉悦的丁王妃低声说话。
抱琴也在,报知外头发生的事情。
“她们都急了?急什么?”李征耻笑,“给士林做了事,当过推手,如今竟想着全身而退,谁给她们的机会?”
“怎么处置?”抱琴询问。
“周延儒温体仁可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巨贪宰辅,如此污蔑诋毁他们岂能善罢甘休。”李征道,“让他们去处理吧,我也瞧一瞧这两位要维护士林与文官到什么地步。”
这话一说,丁王妃也十分惊愕。
既杖毙了几个官员,又打死了几个士子。
这还不代表他们与士林决裂,还不足以证明他们对士林不满?
“弃车保帅罢了,杀几只鸡吓一吓大部分猴子,何况区区几个名伎而已,没什么不好下手的。”李征道,“不管他们。”
阮王妃叹道:“可惜都是有才学的女子。”
“立场在敌人那边,才学越高越该杀。我给了她们两次机会,瞧不上,那就随她们便好了。”李征直言不讳,“天下有千年以来一大变,我没把她们甩脱在外。奈何其自恃士林为之臂膀,总觉着有士林助力她们怡然不惧,那就不能怪我们了。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办!”
另起炉灶落得个干净,要不然还得防着这些人立场不坚定回头咬天家一口。
阮妃便觉着十分惭愧,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剧本可就是想不出好的。
李征宽慰:“不要着急,艺术这个东西还真是需要灵感迸发的。正好,我这里有两个戏本,不过我不懂南戏只会秦腔,妻看着若可改为南戏,那便从这两个戏本开始。”
抱琴忙去北房抱回来一个盒子。
里面有一摞剧本。
阮妃一瞧,便瞧了李征两眼。
我丈夫可不是胸无点墨的人啊,他写了这么多剧本?
倒也不全是李征写的,当年在陕北的时候他就很注重搜集民间艺术。
这几年戎马倥偬,他参考现代的秦腔剧本,零零碎碎自己就写了七八本。
其余大部分是从现代抄过来的。
这次要用的有两本,一本是现代秦腔里十分有艺术高度的《周仁回府》,一本是“好人有好报”的《孙安动本》。
两者说的都是明代的事情,因时代背景改变李征做了相当一部分改编。
如《周仁回府》这一本,原本的剧情梗概是,京营小军官周仁押送御用遇到风浪而丢失,他拿不出钱来赔偿,按律要斩首。
时大理寺评事杜鸾之子杜文学慷慨解囊拿了五千两银子替周仁赔偿,周仁遂投身杜家作门客。
杜家还有个门客叫奉承东,此人为了与严嵩的干儿子严年攀上关系,便与色鬼严年说杜文学有一美妻。
这就引出了祸端,严年栽赃杜家,杜文学被发配边地,临行前将美妻托付于周仁。
周仁又被严年先许以官职再威胁要求献出胡氏,周仁无计可施,其妻以“李代桃僵”之计身入严年府邸,行刺不成而自刎。
周仁带胡氏逃亡,不久后严嵩被清算,严年被诛杀,杜文学“高中状元”而归。
周仁之妻貌美不亚于杜文学之妻,是以拷问奉承东之时,奉承东还以为自刎死了的事杜文学之妻。
于是杜文学大怒,正周仁携胡氏登门,杜文学鞭打周仁。
至于结果么,自然是老百姓喜闻乐道的“大团圆”结局。
这出戏,李征悍然给改了。
大团圆?
周仁的妻子都死了,团圆尼玛啊团圆。
为了映射士林,李征修改了人物设定。
杜文学,松江府华亭县杜员外之子,周仁设置成了朱明远宗。
两人都是士子,上京赶考的途中周仁风寒,得正好从二舅老爷家奴才奉承东拜谒赠银万两,于是治好了周仁的病。
科举中两人双双得中,杜文学生的更俊秀些,所以被北都官员胡某看重,意图以女儿嫁于。
胡某有朋友李某,也有一女儿生的京师无二,经杜文学撮合嫁给周仁。
婚事还没定下,朝廷发生大变,杜文学的大舅老爷“事发”被抓,杜家受到牵连,胡某与李某也一命呜呼。
于是杜文学被发配之前托周仁家事,奉承东摇身一变变成了严嵩的干儿子严年的“文学侍读”,告知以胡氏美貌。
接下来的剧情不变,李氏慷慨赴死,周仁与胡氏颠沛流离。
然而到结尾,李征安排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结局。
严嵩没出事,只给皇帝“自罚三杯”便了账,但死对头“徐阁老”官复原职。
这时候,杜文学归来,作为“沉冤昭雪”的状元之才,大明皇帝钦点“巡抚山西”,临行前大舅老爷徐阁老以自家干女儿嫁给杜文学笼络。
于是杜文学“性情大变”不认胡氏,乱棍打死了周仁扔到了荒郊野外,胡氏以体温救活。
两人大哭一场,投奔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而去。
一时片刻,阮妃看到这里,不由恼得责问道:“夫君莫不是故意的?”
“这才到哪,接着往下看。”李征道。
丁王妃凑过去,两个头对头一看,吓得连剧本都扔了。
这出戏的大结局是,周仁与胡氏刚走,杜文学既有新婚知悉,又有仕途得意,于是以“平阳府李贼叛逆,杜某奉旨招讨”。
这,这岂不是映射太祖皇帝当年在平阳府起兵?
“是啊。”李征笑道,“这结局好不好?”
……
“且慢,稍等!”丁王妃一想不对劲啊,急忙道,“常州府宜兴县,那岂不是首辅家乡?”
你,你这是在映射……
“你们就说周仁姓不姓周吧。”李征道。
是,这是一个姓,可是你这映射当朝宰辅是不是有点太胆大妄为了?
“我十八王,映射他怎么了?”李征瞋目,“不服?”
“服,为妻最服。”丁王妃嗔道。
阮妃抿着嘴儿翻开《孙安动本》。
又是一本丧心病狂的戏本。
现代秦腔剧本《孙安动本》说的是大明官员孙安之父被权臣张丛害死,孙安在徐达后人定国公徐龙帮助下干掉了张丛的事情。
李征修改成了松江府华亭县士子孙安当上都察院御史,对权臣严嵩发起了猛烈弹劾而被报复,又卷入了严嵩与徐阶的斗争被满门抄斩的故事。
阮妃低头猛翻,果然翻到孙安家的土地被“徐阁老府上”兼并,其父兄与岳父都被打死的大段唱词。
所以,这剧本讲的是农民出身的孙安在士林文臣“浊流”的代表严嵩,和“清流”的代表徐阶之间“报国无门,求生不得”之事?
“然也。”李征赞许,“丽珍总是能抓住中心思想。”
阮妃:“……”
她翻到最后,果然又映射太祖皇帝了。
搞笑的是,在剧本中孙安言必称“平阳府李贼叛逆”,到最后却是皇虞太祖救了他。
剧本最后,孙安一家被绑到菜市口准备斩首的时候,大虞太祖高皇帝登场,刽子手们作鸟兽散,只留下孙安一家风中凌乱。
阮妃掩卷长叹:“我夫实在是,唉,实在是干得漂亮。”
“是不是?我就说别人不赞美,贤妻定然是赞美的。”李征揽过来贴脸嘱托,“改编成南戏就看你了。”
阮妃坐在怀里请教:“夫君是怎么坏的又横又毒的?”
“阮大铖教的。”李征言辞凿凿。
阮妃忍俊不禁,凑唇堵着娇声赞叹道:“这可真是造大孽了,这两个剧本传出去,天下不哗然都要杀天下戏子。”
那是啊,这里头有我皇虞太祖起兵改天换日之映射,我看哪个戏班子敢不好好唱、玩了命往最好了唱?
忽的,丁王妃戳了下李征,又戳了下,坐过来眨着眼睛小声道:“夫君可写好了抨击丁氏剧本?人家想看看。”
“没有,这个绝对没有,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尊重泰山了。”李征发誓,“这个真没有!”
丁王妃眨眨眼,那能现写一本吗?
人家不是要拦着,就是想看着一些“不太合时宜”的就修改一下,就修改修改再用,行嘛?
“也好,正有一个大概想法,名叫《丁二老爷抢亲记》,你看女主角是谁好啊?”李征请教,“泰水可好?若不然安排个小妾,传出去也没人信啊,丁二姥爷要纳妾还用得着抢?多得是主动送上门的,人家可是丁二姥爷,徐州举人呢,多大的面子!”
丁王妃花容失色,可不敢,这可绝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