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中堂至内堂,李征见有一妇人,与两个侍女仆妇堂前阶下。
“何意?”李征停步问董小宛。
董小宛道:“承蒙大王前日赐福,家母不觉便精神好转了许多,因是在此恭候。”
“我不是,你别胡说,我镇国将军李元芳。”李征连忙正色提醒。
董小宛莞尔,委婉劝道:“大王海内一人也,便是奴等肉眼凡胎,得见便知大王法驾虎威,岂能看错。”
李征劝道:“你不要那么聪明一些最好。”
“奴不知大王剑之所向为何处,奴一家只愿苟活于清平盛世,天下纷纷扰扰,与奴一家无干系。”董小宛道。
李征也只好让那老妇人白氏先起来。
只起来这一看,李征大吃一惊。
董小宛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她母亲怎的苍老成这个样子?
依稀可辨其轮廓十分清婉温柔,但那面相说五十岁都没人怀疑。
这怎么可能,她三十多岁上生的董小宛不成?
白氏未曾开言先落泪,却不是个唉声叹气之人。
她颇有精干之能,谈吐也颇为不俗。
白氏非寻常人家的女儿,乃姑苏一秀才之女,老秀才终生不能中举,一身才学便都传给了女儿。
董家乃前明到国朝两百余年的苏绣家庭,苏绣说是刺绣,实则花鸟鱼虫诗词歌赋无一不接触,那是比书香门第毫不逊色的读书人家。
身为白家的掌上明珠、董家的当家主母,白氏岂能是个寻常的妇人。
到内堂中堂,李征知道今天是来干嘛的,也便没有寒暄再三,于白氏把脉后,基本断定她既是脾胃虚弱元气日渐泄露,又精神损耗过度。
她有抑郁加重的迹象。
再细细闻之,果然所料不差。
董小宛与侍女忙去备膳,白氏陪坐下首。
“问题不大,只是要忌口。往后生的不要吃了,如鱼脍之类一口也不要吃。”李征告诫。
白氏道:“自当谨遵法旨。”
“这是郎中的警告,方才你说令先阃当时暴痢不止,八成也与饮食出问题有很大关系。”李征猜测道,“当时内外交困,饮食不规律是不是?秋夏之交天气很热是不是?饮食多有生冷之物,且无烈酒作伴是不是?”
“大王所言,无一不中。”白氏叹道。
“那就是了,其中也少不了有人火上浇油。既有人在生意上作祟,又有人中了痢疾。”李征至此断定,“令先阃并非只暴病而死,还有人谋杀。”
白氏默然。
她早料到如此。
“要不要报官?一查一个准,就算当初加重令先阃病情的因子找不到,生意上多的是漏洞。”李征询问。
白氏摇了摇头,倒不是她不想报仇,人都死绝了还怎么报仇。
“杭州之乱吼,姑苏都乱了,不少人被捉去杀了,还有人试图逃跑也被捉去杀了。”白氏道,“前日内帑在江南招织工,董氏绣庄那些绣娘告了那些人,他们竟试图杀人灭口,叫厂卫一股脑都杀了。那些绣娘也去了内帑,如今也吃上了皇粮。”
还有这等事?
“胡闹了。”李征颇为反对。
内帑本来就有大批针工高明的绣娘织工,如今要夺民间的绣庄之力,这只能让我们的刺绣停步不前。
把人都集中在皇庄手里,民间没有大量的为了自力更生而不得不绞尽脑汁推陈出新的工人,这工艺只能逐渐消亡。
白氏道:“这倒也好,落得个清闲。”
“你们不善经营,但家传的真本事是有的,皇虞要允许而且鼓励各行各业大量的私人作坊存在并蓬勃发展。”李征建议道,“若目前暂且没有财力,可先从小作坊重新做起。南都也好,姑苏也罢,如今都是人烟稠密市场广阔之地。倘若从事服装高定,凭手艺足以过得很好。”
白氏稍微想了那么一想,面上便有了真切的笑容。
董小宛来请到饭厅落座,见此忙婉拒。
她已经看出董氏绣庄无可挽回,她们都不是善于经营生意的人才,勉强追求,只能一步错步步错。
倒不如就在这秦淮河畔,勉强能生存便够了。
“人言你十二学诗成,十三学画成,十四五学戏又有所成就,于是莫不以为你人才难得。然若在你母亲心中,这可不是什么人才难得,做父母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学这些学那些才可供养生存,心病岂能痊愈。”李征责道。
但他也只是言尽于此,人家怎么活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不过他也敬这么一个弱女子江湖飘篷也寸步不离带着自己的母亲,遂道:“改日退还你数年来此房舍赁金,往后你只在此住着。至于前程何处,你须自己好生计较。或回姑苏经营董氏绣庄,或在南都开办高定服装作坊,你从容考虑。”
母女二人惊喜急忙要拜谢。
“免了,”李征道,“忠臣自有天子宽慰,我只看董白是个孝子。”
董小宛便要保证尽早退还房舍。
“住着吧,空出来难免又多事,况且你母亲心病虽我无能为力,体弱元气不足却还是可以治疗的。你们若有心,将来富贵了记着怜贫惜弱便好。”李征笑道。
乃入饭厅,与王宫不同,这里的饭厅虽然也不小,但十分精致。
桌椅竟都是青竹编织,倒也有几分旷野豁达之气。
桌上饮食,令李征倍觉亲切。
非江南饮食,是关中秦陇与陕北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