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君顾媚慌了神不知所措,她们可太清楚士林对那两个宰辅的痛恨程度了。
身为宰辅,文臣之首、士林之望,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二圣南巡之后江南财政不稳,是这两个想尽办法帮皇帝稳住局势的。
中军征战四方威震天下,是这两个宰辅没有帮着士林攫取胜利果实的。
杭州之乱,又是这两个宰辅没有约束群臣乃至于协助江南地主文人“换个皇帝”的。
再后来中军杀江南地主文人,破地主庄园而推进皇庄掌控江南,又是这两个宰辅没有做到宰辅的本分。
那大家不骂他们骂谁?
那问题就来了。
李征问二人:“你们为何不骂孙承宗胡应台?”
废话,那两个手里有兵权!
李香君慌忙要请罪,顾媚讪笑:“先生此话何意?”
“你顾媚若是不懂,天下就没有几个懂的人了。”李征笑道。
顾媚急忙辩称:“也不过是爱剧本遣词用句,并无他意。”
“希望鸿胪寺卿的剧本话本出了,你们也能喜爱其遣词用句。当然,你们二位交游广阔,全都在士林,士林为桐城方氏所创作之剧本,那也必定是遣词用句十分精妙、足以令你们二位喜爱至极以为案头书的,嗯?”李征微笑道。
两个慌忙叩首,这话里已经带了刀子,再装糊涂会死人的!
“瞧瞧,我倒做了恶客。”李征叹息,“早知如此,来此作甚。”
两个下的魂魄丢了大半,那里敢再有半句狡辩。
顾媚泣道:“奴等无状,然岂能为事关天家之谣言张目!”
“起来吧,如此楚楚可怜,竟至于美人落泪,搞不好明日一早江南士林列我镇国将军府十大罪状,岂不吓人?”李征笑道。
两个更不敢起身。
李征奇怪道:“难不成二位有愿为西宫张目之心?若这些无不该杀的风流士子编排西宫之事,竟至于要颠倒黑白为桐城士林洗白,你二位愿挺身而出伸张正义?”
李香君惊道:“士人岂能有这样不忠不义之心?”
“瞧瞧,果然是我的不对了。”李征笑吟吟道,“顾大家,你心思机巧,定然要说你什么都不知,什么也瞧不出是不是?要不要带着你们去西宫瞧一瞧啊?现下便去还是片刻再去?”
顾媚讷讷,李香君争辩:“奴等小女子而已,不知国家大事。何况,何况便是前明时,戏曲话本也不见官府干涉,遑论蒙元。”
“所以他们灭亡了。”李征道。
李香君惊愕,这我该怎么辩解?
“文学这个东西,天生是带着立场的,滥言文学不该带立场者,不是傻子就是阴谋家,你算哪一种?秦淮名伎,还不至于是个傻子吧?”李征请教,“你是什么立场?看热闹的傻子,还是听热闹的瞎子?”
两人有口难言。
李征便给她们扣了一顶帽子:“那就是站在士林的立场上,非要与西宫作对了。进而言之,那便是与二圣作对。你们二位厉害!”
然后他也不说自己对这种人的看法,只道:“那么话说到这里,这饭还吃不吃了?”
……
就这么一时半会,纵然是顾媚,也心甘情愿地,心悦诚服地被他捏了灵魂。
这个人,他笑不是笑,怒也未必就是怒,这是个翻脸无情如翻书之人。
也是个霸道地让人自此终身难忘的人。
于是未免埋怨道:“将军只顾着责难我们,我们只不过是弱女子,便是知道是非,又能做什么?”
“哦,那我明白了。在你二位心里,士林如狼似虎尤过于中军?你不怕中军处死你,却怕士林与你二位绝交,是不是?”李征点头,“这我便心里有数了。”
两个女子哭不是笑不是,却又不敢真被他认定是这样的人。
李香君再要解释,李征询问:“又要说你什么都不知?《皇虞大诰》也不见得你这么认真读过,这卷什么剧本话本合集倒是批阅点评,何为手不释卷?古人云试玉要烧三日满,又云察其言观其行,今日媚香楼里又多了一个‘识人之术’?那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
李香君稽首不起,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她成了十恶不赦之人了。
“知错能有什么用,死不悔改,不如不知错呢。”李征手指一弹杯碗,“我恶客也,不上菜了?告辞!”
“快传菜!”顾媚骇然上前拉着袖子,回头急喝道。
李征十分犹豫,道:“我既是恶客,你这菜,保干净吗?”
到这里,顾媚反倒没体会出这人的险恶用意,李香君听出来了。
什么叫恶客?
哦,戳破你秦淮名伎们是士林“帮凶”便是恶客了?
来啊,菜市口上送你上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