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铺北侧的十字路口,秋雨已经冲掉了血迹。
也冲掉了各家的足迹。
李征在商铺廊下瞩目血水中的人头,这些好奴才可惜了。
主子犯了错,他们受了罚,然后主子吃点苦头便当付出了代价,可这些人却再也不能活过来了。
商铺里十来个无家可归的宫女与内侍全部低着头不敢仰望。
他们见过二圣发怒,那是雷霆大怒,每怒则必定有人要完蛋。
可那时候他们不怕,二圣怜惜人命,很多时候他们宁可丢一些体面也不忍责罚宫人。
然而,外面这位可不是二圣。
宫里没人不知道他这几年杀来到底杀了多少人,也没几个人肯关心他杀人是为了什么。
大家都知道他杀人如麻,睁眼便冷酷无情。
至于这两日该杀的那些为什么没杀,宫里人都知道,那些人大都活不好。
如今,这杀神往屋檐下一站,他一手提着小小的礼物,一手提着滴滴答答滴水的黑伞,恍惚让人觉着他一手提的是人头,一手提的是滴血的刀剑。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终于抬头偷偷一瞥,竟屋檐下不见了那人影踪。
众人听的此人出气,才都抬起头看去。
“都小心做事,嘴巴都严实点,宫里的规矩再严苛一些,才是这里的规矩,都懂了吗?”管事的少监呵斥。
“把那脑袋收拾收拾,送城外烧了。”外头蓦然有声音。
众人骇然看去,李征在另一边的花窗外站着。
少监慌忙要出去,李征道:“自在一些,不该说的不要说便可。”
而后雨靴踩水而去。
到媚香楼门外,李征站在路中间看去,先将外头地形瞧在眼里。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院子,不如说是几重楼。
外头一重三层小楼,这里想来本该住下人,但这一楼是半敞开的倒座花厅。
从花窗看进去,花厅花草十分葱茏,想来是盆栽。
门洞在东南角。
仰望二楼,这里应该住着李香君找来的仆从。
从花窗看去,院子应该不太大,北侧是一栋凤凰展翅的三层小楼,白墙黑瓦,在雨中仿佛印象中撑伞的江南女孩儿。
李征待要上前敲门,黑色门扉无声打开,穿堂风吹动门内的风铃,叮铃作响十分悦耳动听。
前日见过那两个李香君的侍女先出门,从门洞两侧又出来一堆老年夫妇与两个年轻妇人。
而后东侧贴墙游廊里,李香君与顾媚相偕而来。
彼此见了礼,李征进了门一看果然是猜测的规制,西侧比较长所以是花厅,东侧只有一丈多宽,一条贴墙的游廊下,花草正带着晚潮,温暖的淡黄的路灯间隔开着,莫名有一种催眠的温柔。
东侧楼内还有楼梯通往楼上,李香君说是自她年幼时候便跟着的老仆夫妇住在这里。
那两个年轻妇人是他们的儿媳妇,住在里面的楼上。
走过游廊到了院内的楼内,一如江南民居中的小楼,中间槛窗屏风隔出会客大厅,东西两侧是小小的茶室与书房,最两侧是楼梯间,上楼用的。
李征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原来里面才是媚香楼,西侧因秦淮河走势修了一栋临河而建的东北西南走向的三层楼游廊,游廊与媚香楼和前楼相连。
游廊外侧美人靠,贴着墙花窗下摆着满楼的盆栽。
东侧则正规南北走向,也连接着两栋楼的三层客居小楼。
具体来说,这是一个四水归堂的内院。
正对着门德楼上,一楼门额挂着“兰室生香”横额,二楼门额上挂着“如水流意”的横额,三楼正中间挂着“媚香楼”黑漆金字竖匾。
说是竖匾实则只是一块木板,既不能用斗匾形制也不能用浮雕装饰。
不过落款却隐约看得出是绿色字,看不清谁的题字,只看那媚香楼三个字,与下面两条横额居然不同,倒也有几分秀气。
他一撇之下,李香君与顾媚都没有察觉。
见他要在中楼中堂停下脚步,李香君慌忙道:“奴岂能无礼至此?”
李征道:“在这就行了,我一介武夫,不便打扰。”
他参观过现代南都的李香君故居,看完只有无尽的叹息。
这时空的媚香楼要比那栋楼阔气,但这里毕竟只是一个幽禁灵魂的地方,没什么好探究的。
那两个妇人急忙请罪:“将军恕罪,这里,这里没有收拾过。”
李征瞧得莞尔,便客随主便,一路进了媚香楼院子。
那两个年轻的妇人忙取了屏风来,这是在楼内待客的礼仪。
自东侧楼下走廊到媚香楼,李征既不会上楼,也没必要上楼。
一楼中堂已摆开了桌椅,只是还没有摆布碗筷。
李香君邀:“楼上已备餐饮,请先生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