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板一响,琵琶倥偬,今日的一章《武烈中兴英雄传》开讲。
阮大铖微微皱眉,暗道:“看得出这说书人算得上行家,只是,云板以琵琶辅佐,未免喧宾夺主了罢?”
蓦然云板声停,琵琶急骤,说书人清越喝道:“前回说到,军自交趾出,一路毒障兽阻,虽有王驾之下上将东征西讨、驾前虎将骠骑遮蔽,终究人力之困易解、天地之阻难开。若非定国苍龙枪,关山难越。”
“且慢!”阮大铖刷的一声合上扇子,忙起身团团拱手道,“学生初回南都,不知前言,敢问何为驾前骠骑,何为定国苍龙枪?”
说书人也不恼恨,行走江湖的说书人不怕人打断。
倒是听客恼怒,一个穿酱色绸缎开领衫的胖子员外怒道:“你这人倒也颇知礼数,怎的这么不懂规矩?”
“休怪他,咱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邻桌团山书生笑道,又与阮大铖说道,“先生莫怪,南都说书人,翻来覆去多少年也只说一些《西游释厄传》,《三国志平话》之类,不由得听腻了。如今有这么个新话本,难免急躁了些。”
“看也是个行走天下的,怎么这么无知,”那员外恼道,“便是不曾听话本,也该知武烈驾前四督帅五老将七虎将十二骠骑。”
阮大铖如在梦中,这都什么破名字?
那员外道:“你可听仔细了,这四督帅天下无人不知,所谓北孙东袁南秦西熊;五老将么,自然是中军三大营老将贺虎臣、杨嘉谟、马世龙及尤世威尤世禄五老;七虎将者,非肃藩七位郡主为谁?”
是是是。
“这个在下能想到,可是十二骠骑?”阮大铖挠头。
“那自然是北都孙(孙传庭)都督、大同卢(卢象升)都督、榆林高(高迎祥)都督、甘肃镇国将军(李赴国),之下辽东王(王辅)佥都指挥使、辽南毛(毛文龙)都督、关宁袁(袁崇焕)都督、蓟镇洪(洪承畴)都督,及中军周(周遇吉)都指挥、曹(曹文诏)都指挥、张(张盘)都指挥、金(金国凤)都指挥。”员外道。
阮大铖认可:“倒也都是天下名将种。”
“那是自然,”员外道,“再之下更有十二骁骑以河西大营李(李破虏)居首,刘(刘芳亮)次之,曹(曹变蛟)、黄(黄得功)、李(李自成)等汉家悍将、科尔沁巴达礼等悍将,后又添西南秦督帅儿媳张(张凤兰)佥都指挥,不必一一赘述。”
阮大铖笑道:“原来是这样排布,倒也恰当。不过,在下听说中军女将悍勇,为何不名列骁骑?”
“那是亲兵大营的,你没赶上前一场,自不知红衣白马红娘子,绿衣长刀的绿珠大娘子。你听着就是,灭西域三国,岂能少得了她们功劳?”员外恼火,“还听不听说书了啊?”
“听,自然要听,多谢,”阮大铖摸出五两银子吩咐,“此谢仪,为说书先生,算是赔罪。”
说书人夫妇起身致谢,再敲响云板琵琶,说出一段奇遇来。
再说书人话本之中,中军出交趾而翻越重重关山,幸得秦良玉东征西讨扫平暹罗等国,又赖书中赠了美称叫“天机军师”的宋献策鼎力支持辎重,才翻过“三千高山”、踏过“百尺海波”,来到天竺境内。
阮大铖暗笑:“宋献策已天下闻名,人称大纛之下最心腹,其人掌管辎重兵器,实乃萧何李善长一类的重臣,岂能是刘伯温那样的谋士?可见话本之言,着实只当话本便可。”
在这里,一段奇遇令得阮大铖啼笑皆非。
话说行军至天竺境内,“百国林立,战乱不休”,有象兵阻断去路,有蛮夷横断大水,然中军“俱破灭之”。
只行军到天竺以北大沙海,琵琶急骤时,说书人道是“乌云遮天,黄沙遮地,鸟兽俱灭,人不得行”。
“这是三藏法师沿途所见,如今只怕越发不见道路矣,这可谓是直描。”阮大铖心道。
说书人又添遮挡,道是“八百里黄沙地,寻摸不到一株绿芽”,大军“极目所见,均是白骨,或鸟兽尸骸,或前人遗骸,只见白骨不见人,鬼神嚎哭黄烟里”。
大约是艺术创作罢,琵琶妇人于说书人间歇里,以南都腔官话,用昆曲唱段杂糅几句紧促唱词,描绘出乌云黄沙里落下飞鸟,毛羽折断;飓风卷驼铃上天,落地时“薄了一钱”。
就是说狂风黄沙将高空飞过的飞鸟羽毛都刮掉了,连沉重的驼铃都卷上天,落地时驼铃竟然被风沙刹那间卷掉了足足一枚铜钱那么厚的铜皮。
阮大铖心中佩服:“这些江湖艺人确有三分手段,将戏曲编入话本平话烘托境况之艰险,实在是高明的手段。”
唱词方罢,说书人敲响云板曼声赞叹道:“这正是‘风沙卷地,神鬼束手’。”
“你这厮敢说个‘欲知后事如何’,我等必下手打你!”那员外高喝一声拍案而起。
“莫急,莫急,”说书人微微一笑,将云板放下,持一把折扇,作跃马挺枪之态,高声道,“只便如此时,军心不动不摇,你道是为何?原来武烈王赤焰马背之上,那一把红缨苍龙大枪压住风沙,八百里黄沙地,狂风侵扰不得中军营。”
“嚯哦!”阮大铖勃然捧腹。
“你不信?”说书人收折扇瞋目。
“信,十万个相信!”阮大铖赌咒发誓。
敢说个不字,这厮敢一折扇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