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外秦淮河南岸，阳光明媚绿树婆娑的大报恩寺里，妙玉正清扫院落。
灰衣老尼站在树荫下，看着一点也不显老的面庞一点也不温和。
这大报恩寺乃是她祖先留下来的，从来都是江南名刹，佛门圣地。
国朝不崇佛，可大报恩寺与鸡鸣寺都算得上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寺庙，开国百余年来从未受到过太大的打击。
可如今大报恩寺几乎被屠了一遍，寺中也只有几尊大佛还好。
其余的金银珠宝全部被中军一卷而空，老尼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候见过的一些高僧笔迹如今也不见了踪影。
“武烈王杀心太过了！”老尼心道。
可这话她敢想不敢说。
她身份本就尴尬，前朝皇室血脉，在几乎重开大虞皇朝半壁江山的宗室面前，激烈的话倘若她敢说，一不小心就被引申成了朱家的子孙及佛门试图插手皇家之事。
那武烈王杀众僧毫不手软，战场上听说杀的敌人没有没有一千万也有五百万。
这种残暴的虎狼之君，她不敢得罪更不敢斥责。
“又在想我们老李家的孩子下手太重？”忽的太上皇从后头出来笑道。
老尼慌忙拜见，却不说这话错了。
贫尼就是这么想的，怎么着吧！
“朱元璋定天下杀了多少人，朱棣靖难之役杀了多少人，你是一点也不想，半点也不提。”太上皇讥笑，“你们老朱家的那帮废物皇帝，乃至于连同朱棣，对靖难之役到死也不敢理直气壮说一声‘朱允炆无能，朕代之而已’，还是我老李家给他‘靖难无错，定国有功’名誉。”
老尼淡淡道：“开国之君所为老尼岂敢有意见，只不过……”
“朱元璋发胡惟庸案，发蓝玉案，发空印案，你怎么也不去你祖先坟头吐他一脸？”太上皇奇怪。
老尼脸色涨红，怒道：“众僧无辜！”
“是啊，多无辜啊，都没把老李家的江山复辟成你老朱家的江山，都没把你那个废物族人从西域接到南都当皇帝，岂能把他们宰了呢。”太上皇揶揄。
提起这个，老尼臊的连人都不想见了。
苟延残喘给瓦剌人当世代女婿的朱祁镇的子孙们，他们如今不但不祭拜列祖列宗，甚至连姓都改了。
他们尊古波斯古神为神明，竟改了个摆字为自己的姓。
老尼面目无光，太上皇便得意万分：“没办法，老李家出了人才啊。你看这仗打的，连强汉都不得不放弃了的交趾，如今是国朝的了。哦对了，朱瞻基也放弃了这个地方是不是？你说怎么就这么奇怪呢，他都宣宗了，他手底下都有三杨那种至今你们家还渴望‘复生’的名臣，他怎么就消化不了小小的一个交趾？”
老尼涨红着脸辩解道：“才不过吃到嘴里，太上皇不要太大意，仔细不到明年便有人造反。”
“就等着他们造次呢，他们不造反，怎么把这些王八蛋杀个干干净净？”太上皇宽心，“多活几年，你会看到什么叫大虞皇朝稳如泰山。”
老尼冷笑：“太上皇自欺欺人么？分明杀戮过甚诏令贫尼来做法，何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不是做法，你当年又没嫁给朕，如今却要吃朕的天下子民耕种的粮食，朕想着，怎么着也有几分情分，那得让你做点事。”太上皇笑道。
老尼气得浑身颤抖，这老流氓，他怎么比当年还不要脸了？
“你说你要不是老朱家的女儿多好，如今宫里也有第三个太后了。”太上皇唏嘘不已。
老尼姑泪流满面。
当年是老娘……那个贫尼不想嫁给你好不好？
没别的原因，就是贫尼不想嫁给你，你不要胡说好不好？
妙玉看得一头雾水，心里直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就说呢，师父见了孙太后懿旨冷笑不已，见了太上皇诏令直骂了几声便赶紧动身。
这里面，有那么点感情的。
太上皇招招手：“你去忙你的，记着到王宫之后安分守己，不要把你大小姐那一套作风，你这个负心薄幸师父的那一套带进去，武烈王虽然心地善良，但你要逼着他动手，你祖坟都给你掀了。”
妙玉点头，心道果然。
负心薄幸，唉，何必呢。
老尼姑看着屋檐不低头，不能让这个老流氓看到老娘掉眼泪。
他当年就很不要脸，如今越发不要脸，这要让他看到老娘在他面前掉眼泪，他还说不定真以为他有多好，老娘惦记着他一辈子。
“出家人要戒嗔，”太上皇劝说，又道，“要不，那两个孽障也有儿子，送你一个给你养老？！”
……
一代神尼，破防的毫无形象。
“姓李的，你就是个流氓，无赖，不要脸！”老尼大骂。
太上皇连忙向佛堂忏悔：“抱歉，这人从小脾气不稳当，朕都习惯了，你们别怪她，她是个好人。”
报复，老尼知道这是对她无情的报复。
不就当年没跟他回宫里吗，可这能怪得着我？
我朱明后人，若跟你去了宫里，且不说我比你大得多你爹肯定打死你，就是这地位，但凡有了儿子，你让他以后怎么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