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像是蕴含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让兴奋中的阿蒙也微微一滞。
可能是以前没有被安提戈这么直白的骂过……克莱恩侧目撇了一眼安提戈,又仔细端详阿蒙的表情。
随即,阿蒙的笑容变得更深、更玩味,祂当然不会听话的乖乖立刻离开,反而向前迈了两步,就像是准备直接贴上安提戈。
安提戈立刻抬起手臂,撑住了阿蒙的肩膀。阿蒙也没强求,语调带着一种顽童般的戏谑:
“尊敬的安提戈努斯先生,你猜——”祂故意拖长了尾音,单片眼镜闪过一道恶作剧的光,“我会不会离开?”
就在安提戈似乎要开口回应这毫无营养的挑衅时,“砰!”的一声炸响在极近处炸开。
前一秒还带着恶劣笑容侃侃而谈的阿蒙,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般,瞬间向内塌缩成一个扭曲的球体,紧接着向外爆裂。那道由血雾和羽毛凝聚而成的真实身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彻底瓦解。
浓郁的深色血雾和漆黑的羽毛再次弥漫开来,比刚才被打散时更加迅猛地向四周扩散,随即又在夜风的吹拂下,毫无目的地飘散,仿佛从未聚合成形。
阿蒙消失得干脆利落,原地只剩下逐渐稀薄,最终融入夜色的血雾和几片缓缓飘落的黑羽,仿佛祂的出现只是夜色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与此同时,奇迹之城上空。
那群搅动得整座城市混乱不堪、由无数“时之虫”组成的庞大鸦群,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撤退的指令,猛地停止了一切攻击动作。它们不再啄咬、不再扑击秘偶,只是静静地悬停了一刹那。
下一瞬,黑色的潮水骤然倒卷。
亿万乌鸦同时振翅,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发出整齐划一的巨大扑翼声。它们汇集成滚滚的黑色洪流,直冲云霄,毫不犹豫地朝着远离奇迹之城的方向疾速飞去,眨眼间便融入了更加深沉的夜幕之中。
鸦群如退潮般撤走,留下城市上空簌簌飘落的无数黑羽,覆盖在那些刚刚经历一场“惊吓”、正在恢复“正常生活”的秘偶们身上,也覆盖在依旧倚着栏杆、凝视着天空与城市沉默不语的安提戈努斯肩头。
阳台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几片轻飘飘的羽毛,打着旋儿落向霍纳奇斯山脉的深处。
“阿蒙……”
安提戈的低语打破了阳台上短暂的寂静,克莱恩偏首望去,只看到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静立半分钟后,安提戈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房屋内。
房间中原本的家具早在安提戈布置陷阱阵图时便被收起,而现在,甚至连阵图本身都不见踪影,只余冰冷的石质地板和墙壁,安提戈随手抓出一张椅子,端端正正坐着,又是面向一片空白的墙壁。
……又开始发呆?安提戈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人机,比亚当还像。克莱恩习惯性地顺着与安提戈的连接,观察了一遍他的精神状态,这次漫长的“时光之旅”让他养成了这种……一言难尽的习惯。
所以现在只需要等待那位“血皇帝”入局了吧,阿蒙应该会传达消息将亚利斯塔·图铎给骗过来,序列0的速度应该不会太慢。确定安提戈精神稳定后,克莱恩一面盘算着,一面又开始一个个接入安提戈的秘偶。
窗外天穹中夜幕如常,没有雷霆,也没有遮蔽群星的黑幕,安提戈不刻意去感知的情况下,克莱恩也无从判断此时己方的两位序列0真神是否还在这里。
按照黑夜女神的说法,安提戈是准备独自迎战亚利斯塔·图铎,祂还真是放心……
突然,克莱恩感知到有一簇“灵体之线”的末端并不在奇迹之城,而是向着远方蔓延,他立刻顺着这一簇黑线飞快延伸感知,下一瞬,克莱恩全身僵住。
这一簇“灵体之线”的末端竟是连在“阿蒙”身上。
当然不是真的阿蒙,只是一个序列3“欺瞒导师”的秘偶,加载了安提戈的“灵之虫”,用“无面人”的非凡能力化作阿蒙的样子。
像阿蒙这种对命运涟漪特别敏感的“天使之王”,这样让秘偶假扮祂真的不会被发现吗?还是这本就是明目张胆的,即使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克莱恩的思绪缓缓恢复运转。
秘偶身处的大厅风格以深黑的石板为主,耸立着高大的同色圆柱作为支撑或者装饰,高高的穹顶垂下了一根根金属圆杆,它的底端是雕刻成不同生物的烛台。
倒立的烛台确实是第四纪元的标志性装潢特征。克莱恩思索着,原本的克莱恩就是第四纪元历史的狂热爱好者,看过非常多的论文和图书,如今的克莱恩自然也记得不少内容:
不管是所罗门帝国,还是图铎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都有着接近的建筑风格,以违背常理、凌乱不对称、喜爱黑色为特点的建筑风格。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从天花板垂落的烛台和黑色墙壁上劈砍般的花纹烙印。
这大殿太大,大到超乎常理,墙壁太远有些看不清,但随着秘偶的前行,克莱默不作声地数着两侧倒悬烛台的数量,当走过有百米,才看到前方那高出地面半米的平台,才看到那标志着尽头的厚重墙壁。
黑色石砖上果然有着刀削斧砍般的烙印痕迹。
“左边41个倒立的烛台,右边40,这有点夸张啊……有几篇论文提到过,不同的建筑物内部,烛台的数量是不一样的,那三大帝国虽然崇尚不对称的美,但却似乎在各方面都有着严格细致的规定左3右2是普通民众能享受的最高规格,这是从建筑格局和房屋遗留判断的,而现在这里的数量,这,这都不是什么大贵族能享受的了,这得是皇室……”克莱恩将视线从宏伟粗犷的墙壁上收回,聚焦于平台上那端坐于厚重座椅的身影。
秘偶阿蒙右眼上精致漂亮的水晶单片眼镜反射出对面人的模样。这人高大健硕,外表三十来岁,有着闪烁淡淡血光的长发,面庞上是刀削斧砍般的线条,刚硬坚毅的嘴唇紧抿着,高挺的鼻子颇为英气,一双蔚蓝眼睛里满是疯狂与残忍。
克莱恩心中立刻有了个猜测,这是“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本人。
祂端坐铁黑色的、巨大的、带着古老韵味的王座上,俯视着下方前来觐见的“诡谲大公”。
突兀的,亚利斯塔·图铎嗤笑一声,声音低沉而优雅,却隐隐掀动听者的血气翻涌:
“阿蒙,你居然只敢用一个序列3的分身来面对我?”
安提戈操纵秘偶回以毫无敬意的笑容,语调轻快:
“只是避免不必要的浪费罢了。待得本体查到了情报,陛下您杀死这个分身后,记得将非凡特性还给我。”
秘偶的伪装完美,语气和阿蒙的狡诈如出一辙,即便知道这是“无面人”的自我修养,克莱恩还是忍不住侧目。
要是哪天安提戈本尊也这样说话……克莱恩默默停止想象。
“聒噪。”亚利斯塔·图铎低哼一声,蔚蓝双眸骤然化作铁黑,一股无形的压力立刻笼罩住秘偶。
秘偶面色不变,甚至笑意更深,双手一抬在身侧摊开,“在奇迹之城,我们尊敬的‘门’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