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村民”之间会有任何眼神或语言交流，这是一个不需要内部沟通的“集体”。
空气中蔓延着令人窒息的粘稠感，所有的声音都静悄悄的，寂静笼罩这片土地。
克莱恩看到一只飞虫撞在秘偶索伦的铠甲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这只虫子落地后，周围半径一米内的地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有几十只几乎一模一样的虫子同步地、无声无息地、从草丛里、石缝中探出头，无数细微的复眼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一处落点，持续了约三秒，然后又同时缩了回去，消失无踪。
这并非攻击，而是一次精确的“事故现场信息采集”。
阿蒙的意识，在属于祂的领地中，如空气般无所不在，细致入微。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堡。
它并非建立在险峻高山之巅，而是坐落在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地中央，像一块巨大、畸形的、生满了各种不协调尖角和平台的黑色焦炭，无声地吞噬着四周黯淡的光线。
城堡周围没有任何防御工事，甚至连象征性的城墙、壕沟都没有。
不需要。
这就是阿蒙随手捏造的一个毫无审美的东西——这不太对。
“阿蒙对外貌还是有些挑剔的，之前在贝克兰德的时候说祂像是蟑螂，祂第一反应是嫌弃蟑螂太丑……”克莱恩跟着索伦的视线看向这个不说恶心，但至少跟丑非常沾边的建筑，在心底得出一个概率很大的结论：
“阿蒙此时对‘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本来就是抱有仇恨的心态，因为亚利斯塔·图铎‘杀死’了梅迪奇。阿蒙在图铎帝国的领地，还有祂的风评——祂不会是在故意给这个国家抹黑吧……”
虽然这么想阿蒙感觉有些幼稚，但在目睹过这些第三纪元大佬们日常到底有多幼稚的克莱恩看来，并不是不能接受。
城堡紧闭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门齿的黑色大门，在索伦押送的队伍离大门尚有百米之遥时，毫无征兆地向内滑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洞内漆黑一片，仿佛通向另一个空间。
队伍在绝对安静中穿过了那座如同深渊巨口的门洞，光线瞬间变得极其昏暗，空气更粘稠了，带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轻微消毒剂和大量活体细胞新陈代谢的复杂气味。
脚下踩的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有温度的、微微蠕动的、近似某种巨型生物内腔软组织的深色物质。
克莱恩的精神高度紧绷，心念电转，突然感觉这个风格跟“真实造物主”其实十分相似。
阿蒙对真实造物主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恨吗？克莱恩有些诧异，将这个猜测先埋在心底。
安提戈的秘偶索伦似乎完全不受这种糟糕环境影响，面无表情，步伐稳健地向前走着，履行着使者的职责，就像是不止来过一次。
穿过一段曲折的“肉腔”通道，前方豁然开阔，这是一个巨大的厅堂。
与其说是城堡大厅，不如说更像一个巨大生物的腔室。光线来源自拱顶上无数微弱发光的、如神经簇或发光苔藓的奇异结构。
大厅中央，没有任何宝座或高台，只有一个穿着古典长袍，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男子背对着入口站着——第四纪元图铎帝国的诡谲大公，阿蒙。
祂的黑色短发微微卷曲，手指修长，正微微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停留着一只正在努力梳理翅膀、试图保持平衡的黑色乌鸦。
索伦在距离阿蒙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身后，押送的士兵和那些待宰羔羊般的普通人都僵立在原地，恐惧让他们几乎停止了呼吸。
阿蒙并未转身，祂的指尖轻轻一弹，那只乌鸦“呱”地一声惊叫，扑棱棱飞了起来，撞进黑暗的天顶消失不见，大厅里只剩下翅膀拍打空气的残音回荡。
“唔……”一个温和、带着点玩味笑意的声音响起，仿佛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三百二十七个锚点，有点少啊，你觉得这样就足以稳定我的状态了吗，安提戈努斯？”
祂认出来了。克莱恩打了个冷颤，这时候的阿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相比起第五纪元阿蒙将锋芒和诡异隐藏，装作乌鸦来拉近关系之类的行为，唯有阿蒙找他问“苏卡不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稍微显露出这么一丝被藏起的疯狂。
安提戈驱动着索伦开口，声音是符合使者身份的平稳、刻板，很明确的表达了这并非是安提戈送来的，而是那位发了疯的“血皇帝”。
“陛下亲自下令，坚持要您收下这些符合标准的‘信徒’，维持必要的领土活人比例，以足够的锚点来确保您的稳定……”
“呵。”阿蒙一声轻笑打断了索伦毫无感情的叙述，终于转过身来，祂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仿佛焊在脸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在晦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堪称刺目的寒芒。
单片眼镜是完整的。克莱恩将感知凝聚在那片精致的单片眼镜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裂痕。
阿蒙嘴角的弧度堪称完美，温和得近乎温暖，但那双隐在镜片后的眼睛深处，却一种仿佛绝对理性与冷酷：
“真是劳烦你了，每次都要辛苦跑腿。”
祂踱着步子，像个检查货物的商人，慢慢走向那些挤在一起筛糠般发抖的普通人。
动作随意、自然，与索伦的刻板僵硬、与周围环境的死寂压迫形成鲜明反差，但正是这种“自然”，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比任何刻意的恐怖更令人毛骨悚然。
“陛下这份‘强制关怀’……”阿蒙在一名抱着孩子的母亲面前停下，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那孩子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单片眼镜后的视线穿透了母亲的身体，仿佛在审视着更深层的东西。
“……真是令人感动，我这个不靠谱的臣子啊，真是让祂操碎了心。”
祂轻声细语，像在说情话，但语句之间又夹杂着一股疯狂的韵味。
那就在祂面前的孩子突然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几乎被掐灭的呜咽，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