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时间流速与现实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甚至时间流速比还在时刻变化着。
总之，当霍尔家族包下的列车在经历了一个日夜抵达目的地时，克莱恩在历史中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而在这半个月里，安提戈本尊跟雕像一样待在原地坐着一动不动，甚至都已经落灰……
克莱恩则时不时借着安提戈秘偶的行动，跟背后灵一样将意识投在秘偶身上，对第四纪元的民生与风俗进行了解。
这也算是在为晋升仪式做准备——大不了自己写历史文献。
今日他附身盯着的是一个在“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治下国土活动的秘偶。
克莱恩之所以专门盯着这个，是因为这只秘偶正在踏入——“诡谲大公”阿蒙的领地。
克莱恩的视野里是秘偶眼中所见，就像是接入了安提戈对这个秘偶的感知一样，除了视觉，嗅觉、听觉等所有感官都相当清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怪异气息，浓重得几乎有了粘稠的质感。
这具名为“索伦”的秘偶，身份乃是图铎帝国的隶属于皇家的一名传令官，此时正执行着“血皇帝”亲自下达的任务——押送“活物”前往“诡谲大公”阿蒙的领地。
他身后的木笼车内，蜷缩着三百多名普通人。他们的眼神大多麻木、恐惧，像被驱赶的羊群，偶尔有孩子压抑的啜泣打破死寂，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压下。
押送的队伍人数不多，算上秘偶索伦不过十来人，但他们身上那股属于“血皇帝”直属部队的，带着血腥与疯狂沉淀的气息，足以让任何觊觎者却步。
克莱恩借着秘偶的眼睛观察着这片属于“血皇帝”亚利斯塔·图铎的国土。
野蛮、混乱、高压是基调。
破碎的旗帜残片挂在枯树上，村镇大多带着防御工事的痕迹，居民的眼神混杂着警惕、暴戾和一种被绝望压迫出的短暂顺从。
偶有低序列非凡者路过，看到押送队伍上的标志也会远远避开，那标志象征着这片土地最高统治者的意志，象征着死亡的效率。
克莱恩尝试着通过秘偶的感官去理解这里的民生细节——建筑材料的粗糙与坚固并存，食物以腌制品和烤物为主，交易多是以物易物或使用含有灵性光辉的奇特金属片……这是被战争彻底扭曲的社会形态。
终于，那片笼罩在特殊“氛围”之下的边界线临近了。
前方的景象陡然变化，暗红的色调消失，原本因战争而混乱无序的植被，在边界线之后变得过分“规整”，叶片颜色趋同，树枝生长的角度都似乎遵循着某种潜在的、统一的公式。
就连从更深处吹来的风，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胶状的质地，不再是自由流动的气息，而像是一团团无形的、微弱的思维在缓慢蠕动。
他们踏过了那条无形的线。
世界，变了。
笼车里的普通人似乎感应到了更深层的恐惧，先前麻木的沉默被一种极致的、无法言喻的惊怖取代。
孩子们连哭都不敢哭，将头死死埋在大人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
押送的士兵们，即使经历过残酷战场，此刻也不约而同地绷紧了每一寸肌肉，紧握武器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液，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路边的景物呈现出诡异的同步性。一群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看着队伍，它们的动作是如此的整齐划一，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当笼车经过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时，几只啃食着某种菌类的兔子同时抬起头，三只兔子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索伦，让借助他眼睛的克莱恩一阵头皮发麻，他注意到这些兔子，它们连咀嚼的速度都完全同步。
“天……天哪……”这时笼车里一个瘦弱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恐惧，低声呓语，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然而他的声音刚落，路边一块布满苔藓的灰黑色岩石后，一个正在浆果丛里采摘的人影猛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面容麻木的农夫，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延迟，就像一个接收到反馈指令的木偶。
农夫的目光径直锁定在发出声音的男人脸上，嘴角极其不自然地向上弯曲，扯出一个僵硬到无法称之为“笑”的表情，露出焦黄的牙齿。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毫无顿挫，像是生锈齿轮摩擦出的噪音：
“嘘……安静，新来的。”
随即，农夫仿佛完全丧失了兴趣，脖子以一种违反关节活动限度的平滑角度“咔哒”一声转了回来，继续用那双毫无生气、却又高效到惊人的双手采摘浆果。
他的动作再次与前方不远处的另一个同样在采摘的农妇完全同步——弯腰的角度，伸手的速度，指尖触碰浆果的力度，乃至将果实放入腰后粗糙藤篮的轨迹……分毫不差。
克莱恩缓缓从刚看到这种场面的震慑中回过神。
眼前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笼罩整个领地的意识集合体，所有的一切——人、动物、甚至植物、脚下的泥土、吹拂的风——都是那个存在思维的物质延伸，是祂在现实世界的一个个可拆卸可替换的“零件”，一个庞大的、以阿蒙为核心的生物神经网络。
就像是蜂巢，甚至比那更为严密。
队伍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同步性下继续前行。
路上遭遇了其他“村民”，有人扛着柴薪，有人修补着简易的篱笆，有人在井边打水。
然而所有人的动作都带着那种标准化的流畅与同步，如同精确编排的集体舞。他们的目光在接触到押送队伍时，总会瞬间完成：扫描锁定，信息反馈，短暂的表情模仿，失去兴趣恢复常态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