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气灯在铜制管道间投下斑驳阴影，将窗帘上绣着的装饰图案映得忽明忽暗。
学生们坐在一起却姿态随意，互相交谈着等待聚会主持者的到来，而就在最后排，除了学生们还有一位较为特殊的来客也坐在那。
这位中老年男子看起来年纪可以当学生们的父亲，确实他也是其中一位学生的父亲。
老科勒也不想新年第二天就开始工作，但昨晚他与儿子利拉法的谈话让他感到不安。
利拉法给了老科勒一本小册子，说是核心内容，还说老科勒一定会喜欢，但老科勒看了两页脸都黑了。
是……老科勒必须承认这上面描述的很诱人，但也很要命！这可是足以被判处叛国罪的思想！
今天他是特意来参与这个聚会，他得看看这聚会到底是想做什么，如果事情不对……他可以求助他的上线，“猎犬”会给这些受到蛊惑的年轻人一个合理的安排。
老科勒叮嘱了利拉法不要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常人确实不容易看出这是父子俩，多年前下岗后遭遇的瘟疫让老科勒的身体大大受损，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20岁，脸上的褶子已经让五官走形，与正值青年人美好时光的利拉法看起来并不相似。
想到这里老科勒又狠狠握了下拳。给“猎犬”当线人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一些不能往外说的传闻，只要他再干十年，就能申请获得更高的身份，到时候就可以积累功勋将家人都带去奇迹之城。
奇迹之城……那就是利拉法给他的那个小册子上所描述的理想城市啊，要改变一个国家太难了，有现成的地方为什么不努力搬过去呢？
今天老科勒用自己偶然听说了这个聚会为理由，就轻易的混入了这些孩子们的聚会，他们甚至都没有怀疑他所言的真假。
这简直让老科勒气坏了，这些孩子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聚会是什么性质？
听听他们在交谈的是什么，在老科勒的左前方，左侧第三席的女孩儿与前座侧身半转过来的男孩儿在讨论前几个月《贝克兰德周报》上讣告栏出现异常，说报社伪造大量死亡通告是在给皇室掩盖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科勒痛苦的闭了闭眼睛，不是因为那些死去的秸秆，是因为一旦这种发言被传出去，这里的学生都会沦为下一把倒下的秸秆！
他看向自己右前方，那里是两位穿着看起来较为朴素，大概出身不会太好的男孩儿，他们的对话清晰传达到老科勒的耳中。
“西科男爵的纺织商会这周已经有第六个工人死于过度加班，但他们给出的说法是疾病。”
“这个工人的家人是黑夜信徒，他们求助了教会却只得到一样的解释，我们会不会追查错了？”
天啊两个平民学生在追查贵族的商会，而且还涉及人命，贵族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俩在法律上成为杀死那个过劳死者的凶手。老科勒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深呼吸。
接着又是一位青年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这是我上周在东区黑夜教堂地下室找到的账簿，证实西科男爵和这个纺织商会在1342年到1349年间，陆陆续续向教会捐赠过至少3000金镑。”
老科勒的目光已经开始呆滞了，这些孩子甚至做这种事！教会……那可是教会！
真是枉他过去还认为图林斯·布伦南是一位好警察，现在看来他教唆这些孩子们做这些事，这是想要这些孩子们的命啊。
突然，这间地下室的房门被敲响，接着一位身穿卡其色风衣的男士走了进来，老科勒一眼扫过去便判断出这不是图林斯。
他见过那位正直的警察先生，只是没有交谈过，老科勒并不想与理想主义者交谈，那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是没想到自己避开了但自己儿子卷入了。
这男士手中抱着一小叠资料，熟练的将其分发给每一位聚会参与者，还与每一个人都聊上两句，看起来是类似小头目的身份……
老科勒愤愤地想：这是被图林斯毒害最严重的孩子。
这男士当然注意到了老科勒，他的资料是按照人数准备的，到了最后排老科勒这里，他手中只剩下给自己的那一份，但他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将资料放在老科勒面前，并点头对他说道：
“欢迎你的加入，我没想到我们的名声已经传播了出去。”
老科勒干笑两声没有回话。
这年轻人又说：
“不用紧张，你可以畅所欲言，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能畅所欲言。这个社会给人们的公正太少了，压榨又太多了，但至少在这里，这是一个可以让所有人说真话的地方。”
“说出来又能有什么用呢？”老科勒的指尖摩挲着手中资料的页缘，脸上故意做出哀愁的样子。
那年轻人伸手拍了拍老科勒的肩膀：
“每个人都能成为火星，当火星聚集在一起，就能燃烧起来。”
老科勒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恨恨地想：火星燃烧的是自己，甚至是自己的家人！
就在这时，敞开的房间门被敲响。
老科勒一瞪眼，图林斯那家伙甚至连警察制服都没脱！他是想暴露这些孩子吗？
在图林斯踏入这里的一瞬，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交谈着的年轻人都停下，用安静表达尊重。
图林斯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老科勒的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接着走到了房间的最前方。
“我很高兴这次没有看到减员。”
什么之前还减员过吗！？老科勒眼睛都要瞪得掉出来了。
图林斯拍了拍手，看向老科勒：
“甚至还有新成员的加入，这是来自‘猎犬’的代表，让我们用掌声欢迎新的火光。”
老科勒怔了下，看向坐在最前排的利拉法，他的儿子。
他看到自己儿子眼中依然充满崇拜，那崇拜依然是儿子对父亲的崇拜，却并不让老科勒感到像昨日那样开心。
线人这种身份当然不会被大肆宣扬，除了家里人没有谁知道这件事，担心自己女儿太小管不住嘴他甚至都没让女儿知道。
所以图林斯会知道这件事，只可能是自己儿子说的……他能猜到为什么，因为在利拉法眼中，“猎犬”干的事儿和图林斯干的事儿是一样的，但没有哪位“猎犬”会让孩子卷入这种事！
老科勒气笑了，他站起身，挺直了背脊，确实是火光，这火光来自他眼中的愤怒，一位父亲的愤怒。
“我想你很快就不会想要欢迎我的到来。”